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里面那位,毕竟不是自己人。”
他心里确实感激王九在那个瞬间挡住了子弹,救了陆离,但理智和多年刀头舔血的经验都在提醒他——在此之前,王九是那个行事癫狂、立场难测的危险对手。
让陆离单独与这样一个曾经的敌人共处一室,即使对方此刻看起来奄奄一息,他仍觉得不妥。
陆离如何不明白阿布的顾虑,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冰凉。
然后,她看向阿布,唇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弧度,伸手拍了拍他坚实的上臂。
“好了,阿布。” 她的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他现在这模样,还能翻出什么浪来?难不成还能从床上跳起来掐死我?”
她刻意用略带调侃的口吻说着,试图驱散空气中那份过于凝重的担忧。
阿布见陆离态度坚决,知道她一旦决定的事很难更改,只得将余下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那好,你千万当心。电话保持畅通,我们随叫随到。”
说完,他与始终沉默、只以眼神表达关切的阿积交换了一个视线,两人这才转身,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被医院的寂静吞没。
陆离在原地静立了片刻,鞋跟接触地面的轻微声响也停止了。
直到确认他们真的离开,她才缓缓转身,面向那扇厚重的病房门。
门上的观察窗透出里面昏暗的光线。她伸出手,指尖在冰凉的门把上停顿了一瞬,才轻轻压下,推门而入。
单人病房里,只有墙角一盏夜灯散发着朦胧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占据着空气,混合着药水的清苦,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重伤者的衰败气息。
各种监护仪器闪烁着或红或绿的光点,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像生命的秒针在机械地读秒,衬得这方空间格外寂静,甚至有一种抽离现实的虚幻感。
王九就躺在那片被仪器环绕的惨白病床中央,身形在薄被下显得异常单薄,几乎看不出起伏。
一只手无力地垂在床边,手背上贴着胶布,埋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如同生命的脐带,连接着上方的吊瓶,药液一滴,一滴,缓慢而固执地注入他青色的血管。
他的脸上扣着透明的呼吸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闭的双眼和高挺的鼻梁。
面罩随着呼吸机的节奏,规律地泛起白雾,又缓缓消散,维持着一种机械的、脆弱的感觉。
他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那张平日里总是写满讥诮、疯狂、眼神锐利得能刺伤人的脸,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竟奇异地褪去了所有攻击性。
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平日里紧抿的、显得冷酷或无谓的嘴角,也因为虚弱和仪器压迫而放松。
一种近乎脆弱的、毫无防备的“乖顺”笼罩着他,仿佛那个桀骜不驯、行事癫狂的灵魂暂时离开了这具破损的躯壳。
陆离轻轻合上门,将外界彻底隔绝。
她走到床边的椅子前,将手包放在一旁,并没有立刻坐下。
她站在那儿,微微低头,凝视着王九毫无血色的脸。
黑色的长发从她肩头滑落几缕,垂在颊边。
她身上那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还沾染着昨夜奔波的尘埃与寒意,与病房里的氛围格格不入。
这个曾让她无比警惕、甚至感到有些棘手的疯子,这个在最后一刻用那样的方式将她推出死亡范围的男人,却如此诡异地牵动着她的神经。
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她沉静的眼底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中。
她终于慢慢坐进椅子里,脊背挺直,是一个既保持警惕又不失疲倦的姿态,目光却未曾从病床上那张苍白的脸上移开。
王九是从一场混沌而漫长的梦境深处,一点点挣扎着浮上来的。
梦里的画面既模糊,却又带着某种刺痛神经的清晰。
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忘、或是刻意模糊掉的碎片——潮湿肮脏的巷弄、冰冷的拳脚、燃烧的怒火、还有更久远之前……一丝几乎抓不住的、属于“正常”的温暖剪影——全都翻涌上来,纠缠撕扯。
他在梦中奔跑、厮杀、坠落,又被无形的力量拖回黑暗的泥沼。
最终,是一道撕裂黑暗的强光,和随之而来的、几乎将灵魂都碾碎的剧痛,成了他挣脱梦魇的锚点。
“呃……”
一声极其轻微、沙哑得不似人声的闷哼,从他干裂的喉咙深处溢出。
随即,意识像是生锈的齿轮,开始艰涩地转动。首先是遍布全身的、沉重而麻木的钝痛,然后是无法动弹的僵硬感,最后是感官的缓慢回归。
眼皮重若千斤,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模糊的光晕刺入眼中,带着消毒水气味的光。
他本能地闭上,又尝试了几次,才逐渐适应了室内昏暗的光线。视线起初是涣散的,只有朦胧的色块和晃动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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