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手随意插在风衣口袋里,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是有什么想问的吗?”她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淡了些,那双眼睛在阳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深邃,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
李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有些干涩。
他强迫自己从那纷乱的思绪和巨大的情绪波动中抽离出一丝理智。
犹豫了几秒,仿佛每个字都需要千斤力气才能挤出喉咙:“你刚才……在龙威家说的那句话……‘人一定要靠自己’……”
他顿住了,似乎在斟酌用词,也似乎在积蓄勇气,目光紧锁着陆离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是……听谁说过吗?还是……从哪里看来的?”
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哪怕这个联想荒谬得可笑,他也不想放过。
这句话对他来说,是梦魇的回响,是刻在灵魂上的耻辱与痛恨。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更探究的目光打量着他,反问:“怎么?”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你对这句话……似乎格外有感触?”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李杰勉强维持的镇定。
他沉默了片刻,微微垂下的眼睑掩盖了他眼底翻涌的痛苦与血色。
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磨过:
“一年前……”他吐出这三个字,仿佛用尽了力气,“我的妻子,和我的儿子……被一个犯罪团伙,用炸弹……”
他停住了,深吸了一口气,才能继续下去,但每个字都像浸着冰碴:“他们的首领,代号‘医生’。我和他……通过最后一次电话。”
李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最后对我说的话,就是……‘人,一定要靠自己。’”
见陆离依旧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不见底,李杰像是怕这唯一的线索断掉,急促地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
“陆小姐,这件事……对我非常重要。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很荒唐,很……可笑。但这是我仅有的、最直接的关联。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线索,我都不想放弃。求您,告诉我,这句话,您是从哪里听说的?是谁对您说过吗?”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
他知道,仅凭一句或许很多人都会说的、看似普通的话去追查一个穷凶极恶的罪犯,听起来是多么幼稚可笑。
那个“医生”就像幽灵,除了代号和电话里的声音,他几乎一无所知。
可正是这“几乎一无所知”,逼得他必须抓住任何可能飘过的稻草,哪怕这根稻草本身也脆弱不堪。
陆离终于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冰珠坠地:“这句话,曾经是一个人的口头禅。”
她微微停顿,目光掠过李杰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条,然后迎上他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轻轻吐出那那两个魔鬼般的字眼:
“他的代号,叫‘医生’。”
嗡——
李杰的脑子仿佛被重锤击中,瞬间一片空白,随即又被滔天的血色和尖锐的耳鸣淹没。
他全身的肌肉在千分之一秒内绷紧如铁,脊椎像一张拉满的弓,原本因疲惫而略显颓唐的气势陡然一变,凌厉、尖锐、充满攻击性的气息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陆小姐,”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嘶哑气音,每个字都裹挟着无法掩饰的杀意和急切,“你认识那个‘医生’?!”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是一个蓄势待发的姿态,目光如同两把淬火的刀子,死死钉在陆离脸上,不放过她脸上最细微的肌肉颤动。
陆离看着他这副瞬间进入战斗状态、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扼住她喉咙的样子,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极轻地、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李杰,”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叫了他的名字,语气平稳得可怕,“我查过你。你曾经是个警察,还是警队里的精英,对吧?”
她微微歪头,将凌乱的发丝撩到耳后,语气有些失望。
“那么,以一个前警察的素养来看,”她的语速不疾不徐,却像冰锥一样刺人,“就这样……毫无准备、单枪匹马、情绪失控地冲到我这个可能知晓‘医生’底细的人面前,厉声质问……”
她顿了顿,唇角的弧度似笑非笑。
“你就不怕,我根本就是‘医生’的同伙吗?”
她的目光扫过李杰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眶和剧烈起伏的胸膛。
“短短一年,”陆离的声音更冷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你的专业素养和警戒心,就已经退化到这种地步了吗?还是说,仇恨真的能让人盲目到连最基本的危险都看不见?”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李杰紧绷的神经上。
他不是没想到这种可能性,但在那句话带来的巨大冲击和长久追寻终于看到一线光亮的狂喜之下,那些理智的警告被暂时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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