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恨你们。”陆离开口了,声音不大,“他这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拿回城寨。他父亲临死前跟他说,城寨是雷家的,让他一定要拿回去。”
龙卷风没有抬头,依旧蹲在那里。
“他崇拜他父亲。”陆离继续说,“在他眼里,雷震东是被你们这些‘地头蛇’欺压、被赶出城寨的可怜人。他从来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想知道——他父亲在城寨做过什么。”
虎哥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屑,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雷震东可怜?他可怜个屁。他在城寨那几年,光是他手上直接弄死的人就不下百人,还有那些被迫吸粉的,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更是不计其数。”
“但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狄秋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雷震东那种人,永远不会觉得自己错了。他只会觉得是别人对不起他,是别人抢了他的东西。他把这种想法传给了他儿子,让他儿子替他报仇——他自己死了,他的恨还活着。”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龙卷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回藤椅坐下。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阿七,”他喊了一声,“拿酒来。”
陆离皱了皱眉:“龙哥,你刚做完手术,不能喝酒。”
龙卷风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带着几分不符合他人设,带着点狡黠讨好的笑:“就喝一点。医生说的话,不能全信。”
“医生说的话你不信,那我说的话你信不信?”陆离的语气不重,但态度很明确。
龙卷风沉默了一秒,然后摇了摇头,笑得有些无奈:“你这个人,比我老婆还管得宽。”
陆离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虎哥在旁边嘿嘿笑了起来:“龙卷风,你什么时候有老婆了?我怎么不知道?”
龙卷风瞪了他一眼,又瞟了眼陆离。
阿七还是把酒拿来了。
不是一瓶,是一坛——城寨自酿的米酒,装在土陶坛子里,封口用红布扎着。
他拿了几个粗陶碗,一字排开,倒上酒,酒液清澈微黄,酒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龙卷风端起碗,没有急着喝,而是举起来,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敬那些年。”
虎哥端起碗,碰了一下:“敬城寨。”
狄秋也端起了碗,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敬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三个人同时喝了一口。
陆离站在一旁,没有端碗。
她看着这三个老男人——一个是城寨的定海神针,一个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佬,一个是洗白上岸的成功商人——此刻坐在一间破旧的屋子里,喝着廉价的米酒,像三个普通的老人一样,回忆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那时候城寨是真的乱。”虎哥放下碗,抹了抹嘴,“雷震东在的时候,南边全是他的地盘。我们几个在北边,连口水都喝不安稳。我那时候年轻,什么都不怕,提着一把砍刀就敢去南边闯。”
“你那是去送死。”狄秋淡淡地说,“要不是龙卷风在后面给你兜着,你早就被雷震东的人扔进海里喂鱼了。”
虎哥嘿嘿一笑,不以为意:“那不是没死吗?活着就是赚了。”
龙卷风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喝着酒,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是城寨密密麻麻的楼宇,电线像蛛网一样交错纵横,晾衣杆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在雨中轻轻摇晃。
陆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看到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城寨——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不是报纸上的一个名词,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呼吸着的、有血有肉的地方。
“那时候最难的不是雷震东。”龙卷风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最难的是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雷震东是明面上的敌人,还有更多的敌人藏在暗处。今天跟你称兄道弟的人,明天可能就会在背后捅你一刀。”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但城寨就是这样。你在这里活下来了,你就哪里都能活下来。”
虎哥和狄秋都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龙卷风在说什么——他们都知道。
酒过三巡,话题从雷震东转到了陈占,从陈占转到了那些年的恩恩怨怨,又从恩恩怨怨转到了那些已经不在的人。
龙卷风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人心上。
陆离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她注意到信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不在门边。
又过了一阵,信一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朝陆离招了招手。
陆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龙卷风——龙卷风正和虎哥说着什么,没注意到她。
陆离站起身,悄悄走了出去。
信一拉着她的手腕,沿着楼梯往上走。
楼梯越来越窄,灯光越来越暗,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潮湿的气息。
他们一直走到顶层,信一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外面是一个露台——不,不是露台,是一栋还没完工的毛坯楼。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