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毯是深蓝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吸掉了所有脚步声。两侧墙上挂着一些风景油画,多是山峦和森林,色调沉郁,像是董怀深那个年纪的人会喜欢的风格。
周管家走到走廊尽头,掏出钥匙串。那一串钥匙有十几把,他熟练地找到其中一把铜色的老式钥匙,插进锁孔。
“咔嚓。”
门开了。
林晚星站在书房门口,怔住了。
这不是她想象中那种深色胡桃木、沉重压抑的成功人士书房。
这是个……温暖得近乎绚烂的空间。
墙面是柔和的鹅黄色,窗帘是亚麻本色,松松地束在两侧。下午三点的冬日光线穿过玻璃,在浅橡木地板上铺开大片大片的银灰色的光斑。地暖开得很足,光脚踩上去都温热。
左边靠墙是一张看起来就很好躺的米白色布艺沙发,上面随意搭着一条墨绿色羊毛毯。沙发旁有个原木小推车,三层,摆着咖啡机、手冲壶、一排贴着外文标签的咖啡豆罐子。
右边是阅读区:一把藤编摇椅,旁边立着复古黄铜落地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温柔地拢着光。摇椅前的小圆桌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摄影图册,页角微卷,像是被人反复翻阅过。
房间正中,确实有张书桌——但不大,是简约的白色北欧款,上面只摆着一台苹果笔记本、一个素色陶瓷笔筒、一个养着绿萝的玻璃瓶。干净得像杂志内页的家居样板间。
而真正让林晚星呼吸一滞的,是那两面墙。
不是传统书架。
是深灰色金属网格架系统,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模块化拼接,每个格子里都放着——
镜头。
相机。
摄影集。
林晚星轻轻走过去,拖鞋踩在温热的木地板上,没有声音。
她仰起头。网格架上,长焦短焦定焦变焦,银色的黑色的白色的,佳能尼康索尼徕卡,像士兵列队,安静地陈列在定制的海绵槽里。每一支镜头上都贴着小小的标签纸,手写着焦距和光圈参数。
下面几层是相机机身。有的很新,有的是十几年前的老机型,但全都擦拭得一尘不染,连取景器上的橡胶眼罩都没有一丝裂纹。
再往下,是整整齐齐码放的摄影集。《国家地理》经典黄框合集、马格南图片社年鉴、杉本博司的《海景》、荒木经惟的《感伤之旅》……许多都是绝版的外文原版,书脊上的烫金字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而网格架之间的墙面上,挂着的不是油画。
是照片。
统一的原木细框,白卡纸衬底,大小一致,排列成错落有致的矩阵。从左到右,从上到下,足足有五六十幅。
林晚星走近第一幅。
黑白。雪原。一棵孤树,枝桠以某种绝望又优美的姿态伸向铅灰色天空。画面极简,但那种荒凉感几乎要冲破相纸。
右下角用银色钢笔手写:2005.01 呼伦贝尔 -12℃
第二幅。
彩色。夜市。东南亚某个嘈杂的街边摊,暖黄色的灯泡悬在头顶,蒸笼冒着白汽,老板娘正把一碟炒粉递给顾客。镜头抓取了食物递出的瞬间,老板娘手指粗糙但动作温柔,顾客眼里带着疲惫的笑意。
右下角:2008.07 曼谷 深夜
第三幅。
还是黑白。人物特写。一个七八岁的藏族男孩,脸颊有两团高原红,眼睛又黑又亮,正对着镜头咧嘴笑,缺了一颗门牙。他怀里抱着一只小羊羔,羊羔的毛被风吹得蓬乱。
右下角:2012.09 甘孜 海拔3800米
林晚星一幅一幅看过去。
冰山在晨雾中露出尖顶。老茶馆里说书人的手势凝固在半空。威尼斯水巷,刚朵拉船夫转身的瞬间。非洲草原,猎豹纵身扑击的0.1秒前。
有街头抓拍,有风光大片,有肖像特写。
每一张的光影、构图、瞬间的抓取,都精准得让人屏息。不是业余爱好者的水平,是接近专业摄影师的审美和技术。
这根本不是她认知里那个“森森木业董事长董怀深”。
这是一个用镜头丈量世界、用快门定格时间的——光影诗人。
然后——
她的目光停在右下角最后一幅。
这幅照片的相框和其他不同。
不是原木细框,是深棕色的牛皮框,边缘已经磨出温润的光泽。框里的照片尺寸稍小,白卡纸衬边也更宽,像是被特别区别对待的。
照片是彩色的。
一个小男孩,六七岁的样子,晒得黝黑,缺了门牙,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防备。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汗衫,手里举着一只用草编的蚂蚱,蚂蚱的触须在风中微微颤动。
拍摄角度是蹲下来的平视,于是小男孩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眼角微微下垂,带着山里孩子特有的野性和天真——直直看向镜头外的人。
林晚星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眉眼……
她凑近了些,手指几乎要触到玻璃。
小男孩的鼻梁、嘴唇的弧度、甚至笑时右边脸颊那个浅浅的酒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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