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晴把改完的试卷叠好,放到一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角。她的动作很利落,像是要把刚才那股火气也顺便理顺似的,扯了扯毛衣下摆,又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
“今天就先到这,明天去我房间再重新领几套题。”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叶晓月低垂的脑袋上,那发旋看着乖乖巧巧的,可做出来的事却让人心堵。
“你知道的,我对于你的要求向来要高于你的弟弟妹妹们。”
“嗯……我知道了。”
叶晓月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被角,就是不看许晴。
许晴在门口站了两秒,手搭在门把上,指尖微微用力。看着女儿那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闷葫芦样子,心里那股刚压下去的火又有点往上窜,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她想再说两句软话,比如“别太晚睡”,或者“妈妈也是为你好”,可话到嘴边,看着那背影,又觉得说什么都像是废话。
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拉开门,出去了。
“咔哒”一声,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叶晓月听来,像是有什么重物压在了胸口,闷得慌。
房间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空气里还残留着许晴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红笔墨水的味道,有点刺鼻。
叶晓月坐在床上,盯着桌上那叠被许晴批改过的试卷。红叉叉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张嘲笑的脸,刺眼得很。
她伸手把试卷翻过来,扣在桌上,不想再看,可那红色的印记好像透过纸背渗了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青春期的叛逆心理在作祟,还是刚才那顿训太憋屈,她真的很想放肆一回儿——哪怕考个零分回来给许晴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考零分?然后呢?被骂一顿?那是肯定的。
许晴肯定会把卷子摔在她脸上,让她写到半夜,说不定还会把她房间里的那些和学习无关的全收走,把手机也没收,彻底变成一个只会做题的机器。
叶晓月靠在床头,顺手抓过一个枕头抱在怀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发呆。
灯光晃得眼睛发酸。
她想起小时候,许晴还没这么严格的时候。
那时候她考了九十八分,许晴会摸着她的头说“不错,下次争取满分”。
现在呢?考了九十八分,许晴只会冷着脸问“那两分丢在哪儿了”,好像那两分是她故意扔了似的。
她知道许晴是为了她好。
所有人都这么说。
妈妈是为了你好,你以后会感谢她的,叶家的孩子不能比别人差。
可是……这种“好”,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叶晓月把脸埋进被子里,深吸一口气,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笑声,是叶星他们,大概是放完烟花回来了。笑声隔着楼板传上来,闷闷的,但听着特别热闹。紧接着是叶薇大嗓门的喊叫:“顾熙别跑了小心摔着!”
她想起刚才在饭桌上,叶薇问起叶昌的事,叶秋那句冷冰冰的“没有消息”,许晴一言不发的样子,奶奶哭红的眼,爷爷摔碎的杯子。
这个家,每个人心里都堵着事,像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
但许晴还是上来给她改试卷了。
哪怕家里乱成这样,哪怕自己心里也烦得要死,她还是上来了,一道一道讲,讲了整整一个小时,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叶晓月忽然觉得自己那个“考零分”的念头挺幼稚的,甚至有点不知好歹。
考零分给谁看呢?
给自己添堵,给许晴添气,最后苦的还是自己。
许晴不会因为一张零分试卷就放弃对她的要求,只会变本加厉地盯着她。
而她自己呢,除了证明自己又“叛逆”了一回,什么也得不到,反而会失去仅有的一点自由。
她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拖鞋在地板上拖拖拉拉地响。走到书桌前坐下,椅子冰凉,激得她缩了一下。
把那叠被许晴改过的试卷重新翻过来,一张一张叠好,压在书桌右上角。
试卷边缘有点卷,那是她刚才手指用力捏出来的褶皱。
明天还得去领新题,还得继续写,这就是命。
窗外又有烟花炸开,“砰”的一声,五彩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闪一闪的影子,像是在无声地倒计时。
叶晓月看着那些光影,忽然想起刚才许晴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知道的,我对于你的要求向来要高于你的弟弟妹妹们。”
这句话她听过很多遍了。每次许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好像她天生就该比叶家的孩子、比其它人更优秀,好像她生来就背负着某种“长女”的使命。
叶晓月有时候会想,为什么偏偏是她?
大哥大姐要继承公司,弟弟妹妹还小可以撒娇,所以中间的她就得承受这些?
就得活成个标本?
可她又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重要。
因为许晴不会回答,而她自己,也改变不了什么。
在这个家里,许晴的话就是规矩。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胳膊压得有点麻。
楼下又传来一阵笑声,这次更清晰了,还有顾熙尖叫的声音。
热闹是他们的,和她无关。
她就像被隔绝在一个玻璃罩子里,只有做不完的题。
但叶晓月也不觉得难过了。
就是累,就是有点麻木,像是一根绷久了的皮筋,已经失去弹性了。
她趴了一会儿,直起身,骨头节都在响。
她把寒假作业翻到最后几页,那上面还是一片空白,白得晃眼。
拿起笔,在第一道空着的题旁边写了个“解”字。
没往下写,就写了个“解”。
那个字写得很大,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看着特别讽刺。
然后她放下笔,笔滚到桌边,差点掉下去。她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字发呆。
算了,今晚不想写了。
大年三十,谁还写作业。
就当是……给自己放个假。
她把笔一扔,爬上床,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
闭上眼,楼下的笑声似乎远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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