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林里的日头总是姗姗来迟,晨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斑驳地洒落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连挪动脚步都显得格外缓慢。到了傍晚,那最后一抹余晖又恋恋不舍地在树梢间徘徊许久,才肯沉入远山的轮廓里去。
那几日他们并不急着赶路,只沿着林间蜿蜒的小径信步走着,步履闲适,像是出来踏青的寻常游人。
看到合用便蹲下来挖的药材,便随手采了收进篓中;遇着风景好看、溪水清冽的地方,便寻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歇一歇,听听林间的鸟鸣,看看水底的游鱼。
李莲花背着那只半旧的药篓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偶尔偏过头来问一句“这株要不要”;穆凌尘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落在那些花草根茎上,时不时指点一句,哪株灵草的根须要连着泥土一并挖起才能保住药力,哪株的花期已经过了便留它再长一季,不必急于采撷。
塔灵被放出来透了整整两日的气,在林子里飘来飘去,快活得像个头一回出门远足的孩子,一会儿蹲在树梢上看两只松鼠为了半颗松果争得不可开交,一会儿又钻进溪涧底下研究石缝里的小鱼是怎么在急流中稳住身子的,被李莲花扯着嗓子唤了好几回,才肯依依不舍地飘回来。
他们在附近的几个村镇盘桓了几日。那些镇子都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望到西头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却各有各的脾性。一个以酿酒出名,家家户户门口都摆着半人高的酒坛,坛口封着红布,檐下挂着写了酒名的木牌,连街上的空气里都飘着一股醇厚绵长的酒香,深吸一口便觉得脸颊微热。
另一个以竹编手艺闻名,满街摆着精巧的竹篮竹筐,从日常用的簸箕箩筐到赏玩的小兽小人,一件件编得细密扎实,神态活灵活现,叫人忍不住停下来多看两眼。
李莲花在每个镇上都没空着手出来,有给师娘捎的桂花糕和松子糖,有给师尊带的明前茶和几卷旧书,还有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一个巴掌大的竹编蜻蜓、一枚刻了云纹的桃木牌、几块颜色好看的溪石。说不上有什么用,但看着喜欢便收了。
穆凌尘也不拦他,只在他对着那些小玩意儿挑拣时微微弯了弯唇角,不紧不慢地跟一句“买那么多,回去往哪儿放”,然后便随他去了,目光里带着几分自己也未必察觉的纵容。
直到宗门大比的前一天,二人才不紧不慢地回到浩渺宗。山门前的青石阶还是老样子,两侧的古松被山风吹得微微摇曳,值守弟子远远望见穆凌尘的身影,连忙敛袖行礼,又看了一眼他身侧的李莲花。
目光在那身弟子服上停了一瞬,大约是认出了这便是近来宗门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位……便识趣地垂目退开了,没有多问半句。
李莲花没有回思云阁,独自拐去了任务接待处交药材。那些在杨树林里一棵一棵采回来的灵草灵根,他挑出品相好、药力足的收进自己随身的锦囊里留着日后用,其余的一股脑儿兑了灵石,满满一袋子,掂在手里沉甸甸的,隔着布袋便能听见灵石相互碰撞的清脆声响。
穆凌尘没有跟他进去,只站在任务堂外的青石台阶下等着。午后的日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将那道身影拉得修长而安静。他刚站定,袖中的传信玉简便亮了,莹白的光芒在布料底下透出来,像隔着一层薄纱的萤火。
他取出来一看,是宗主的亲笔,字迹端正却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大意是问他们回来了没有,又说大比就在明日,李莲花若是不便参加,也请提前知会一声,好让宗门另作安排。
穆凌尘看完,指尖在玉简上虚虚一划,落了一行字回去:已经回来了。明日他会去,放心。
他将玉简收回袖中,抬头时正好看见李莲花从任务堂里走出来。那人手里拎着那袋灵石,走路的步子都比方才轻快了几分,脸上带着刚赚了一笔的餍足劲儿,三步并作两步地下了台阶,走到穆凌尘面前,晃了晃手中的袋子,灵石在里头叮当作响。他眉梢一扬,笑道:“要不要下山吃酒?我请客。”
穆凌尘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指尖扣在腕骨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分说的笃定。他转身便往苍梧山的方向走,衣袂被风带起一道利落的弧。
“回家。”
李莲花被他拉着走了两步,先是怔了一怔,随即弯起眉眼笑了出来,由着他牵着,脚步轻快地跟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门外那一排排苍翠的峰峦,峰顶的云雾正被晚风吹散,露出一角湛蓝的天,又看了看身前那人清瘦而笔直的背影,心里忽然间便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踏实。
那种踏实,比赚了多少灵石、收了多少灵草都来得实在,像冬日里捂在胸口的一只暖炉,安安静静地烘着,连带着整颗心都妥帖下来。
宗门大比如期而至。
这一天晴得极好,天边没有一丝云絮,整片天空像被山泉反复淘洗过一样,蓝得透亮而深远,一眼望不到尽头。
浩渺宗主峰前的广场上早已布置得齐齐整整,四座擂台分据南北东西四方,青石铺就的台面打磨得光滑如镜,日光落在上面便化作一层温润的光晕,连石缝里都找不出一星半点的尘埃。
广场四周的观礼席上早已坐得满满当当,各宗各派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翻卷,旗面上绣着各自的宗门徽记,有昂首腾云的龙,有展翅欲飞的凤,有锋芒内敛的古剑,有古朴沉稳的鼎炉。
五颜六色地铺展开来,在风里此起彼伏,远远望去,像一片被吹皱了的、流动着的彩色波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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