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东宫偏院的影子斜过门槛，落在沈令仪脚边。她坐在临窗的木凳上，肩头那道箭伤经不住连夜赶路与朝会久立，此刻已从钝痛转为一阵阵抽扯般的酸胀。她没叫人换药，只将左手按在桌沿，借力撑住身体。
桌上摊着一本旧档，是冷宫三年来的杂役出入记录。纸页泛黄，字迹潦草，每日进出者少则三四人，多则七八人，皆为粗使宫人。她一页页翻过去，指腹在名字上划动，留意着籍贯一栏。北方口音的人不多，能留下印象的更少。
她昨夜未眠。月圆之期恰在今日，她强压着头痛与气血虚浮，于子时闭目凝神，引动金手指。记忆如潮水倒灌，冷宫那夜的雨声、药香、脚步声再度涌入耳中。这一次她不再追着正殿动静走，而是刻意沉下心神，去听那些被忽略的角落声响。就在侧殿火盆将熄未熄之际，她终于捕捉到一道轻细的脚步——有人从后门退出，衣角擦过门槛，手中攥着一团未燃尽的纸灰。
那人走路微跛，左脚落地稍重，提灯的手是左手。
这个细节前世未曾留意，如今却清晰浮现。她认得这身影，是谢昭容身边那个常侍宫女，惯用左手执灯，曾因打翻熏炉被责罚十板。当时她以为此人已在宫变后被灭口，可昨夜回溯所见，她分明活着离开了冷宫。
沈令仪睁开眼时已是寅时，额上冷汗涔涔，太阳穴突突跳动。她知道这能力不能再轻易动用，可线索不能断。她起身洗了把脸，冷水激得脑仁发紧，却也让她清醒了几分。天亮后便以整理旧档为由，调来这些簿册，一条条比对。
终于，在三日前的浣衣局新录名册里，她看见一个名字：连氏，北境人，入宫身份为“罪婢”，现充任浆洗杂役。籍贯写的是幽州，可笔迹登记官用了南方字体，明显代笔。而备注一栏写着“腿有旧疾，行走不便”。
她将这个名字抄在一张纸上，折好放入袖中。
傍晚时分，林沧海来了。他穿了一身普通军士布衣，脸上那道新伤已经结痂。两人在院中梧桐树下碰面，他低声道：“你递的话我传到了，影卫可用，但只能暗中行事。”
沈令仪点头：“不必出面，只需帮我查一件事。”
她取出一张边关驿报登记簿的抄本，翻到其中一页：“近一个月，礼部侍郎周元德批阅了多少外邦使团通行文书？”
林沧海接过本子，眯眼看了一会儿：“七次。其中有两次是北狄副使入京的通行令，火漆印……确实像谢府旧款。”
“像”字刚落，沈令仪眼神一凝。
她记得那火漆——谢昭容曾在安胎药匣上用过同样纹样，表面撒金粉，实则掩盖毒气。当年无人察觉，直到她重生后才从气味辨出异样。若周元德手中仍有此印，说明他与谢家余党至少有过交接。
“还有别的吗？”她问。
林沧海顿了顿：“昨日黄昏，有人看见周元德在御花园西北角‘偶遇’北狄使臣。两人站了不到半盏茶时间，但使臣离开时，手里多了个锦囊。”
沈令仪沉默片刻，抬步就走。
林沧海跟上：“你要去？”
“现在就去。”
御花园此时已无多少人走动，唯有洒扫太监在远处收拾落叶。她绕至假山背后，借石隙窥视园中小径。夕阳将尽，光线昏黄，花影拉得老长。她蹲在石后，视线紧盯西北方向。
约莫一炷香后，周元德果然来了。他穿一身青绸常服，未带随从，步伐不急不缓。走到拐角处，一名身披灰袍的高大男子迎面而来，正是北狄使臣。两人停下，说了几句，周元德从袖中取出一方深色锦囊，递了过去。对方接过后迅速收入怀中，转身离去。
整个过程自然得如同偶遇，可沈令仪看得清楚——周元德递出锦囊前，左右张望了两次。
她退回假山深处，靠在冰冷石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浅痕。
谢党虽倒，但毒根未断。
有人接过了他们的棋。
她回到东宫偏院时天已全黑。屋里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微微晃动。她坐到桌前，抽出一张空白纸，写下“周元德”三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个圈。随后取出一枚铜钱，轻轻压在纸上，正好盖住那个名字。
窗外风起，吹得窗纸轻响。一片云飘过，遮住了刚升起来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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