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转瞬即逝。沈令仪在案前写下‘查西角门’四字后，指尖仍残留着墨迹的黏腻感，思绪却已飘向更深的暗处。 她坐在凤仪宫暗阁的窗前，手里攥着那半截布巾，脑海中不断思索着其中的关联。窗外月色渐盈，未至圆满，照得窗纸发白。她指尖反复摩挲图腾边缘，粗麻质地磨得指腹发涩。头痛稍缓，可那种钝刀刮骨似的压迫感始终盘在脑后，一动念便往上撞。
她闭眼，把三年前边关急报的画面再过一遍。不是文字，是那天午后阳光落在卷宗上的光斑，是纸页翻动时带起的尘味，是自己提笔批注时袖口蹭到墨迹的黏腻感。就在那堆例行军情里，一张附图角落画着与此刻手中几乎一致的扭曲纹路——当时只当是北境部族绘图标记，随手划了个圈记下，再无深究。
如今再想，那张图报的是朔方驿周边流民迁徙路线，而“朔方驿”三字，正是林沧海从刺客蜡丸中抠出的线索。
她睁开眼，将布巾摊在案上，取出宫中近年杂役名册，一页页翻查。药童、火夫、洒扫太监……名字密如蚁群。她专挑曾调派至西北线驿站值守过的，筛出两人：陈六、赵二狗。前者去年冬被调往冷灶房烧炭，后者三个月前病退还乡。她用朱笔圈了二人姓名，又在旁边写下“御膳房偏道”“安胎药”几个字。
天刚亮，她便遣心腹婢女去寻林沧海。
林沧海来得快，仍是那身旧铠甲，肩头补丁叠着补丁。他进门不多话，只抱拳一礼。沈令仪也不绕弯，将名册推过去，指着两个名字：“查他们经手过的药材出入记录，尤其是谢昭容赏花宴前后那几日，有没有异常香料或外来药物进出御膳房。”
林沧海低头看册子，眉头慢慢拧紧。“赏花宴？”他低声问，“可是去年腊月十二那一场？”
沈令仪点头。
林沧海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块油布包，打开是一叠账角残片。“巧了。”他说，“前些日子清点旧档，发现几份药材单子被人撕了头尾，只剩中间几行。我顺手收着，一直没扔。”他手指点在其中一行，“您看这个——‘沉水香三两，西域贡品，存于东库’。落款日期，正是赏花宴前夜。”
沈令仪盯着那行字，呼吸微滞。沉水香，谢昭容最爱用的熏香，但宫规明令，非贵妃以上不得私藏西域香料。这一笔记录若真，便是违制；若假，则有人伪造账目掩人耳目。
“再查送香那人是谁。”她说，“还有，陈六和赵二狗经手的所有单据，我要原档。”
林沧海收起油布包，应声而去。
午后，萧景琰召她入乾元殿。
殿内烛火未熄，虽是白天也点着灯。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用红笔勾了几条线，交汇处正标着“朔方驿”。他抬头看她进来，示意她近前。
“北境近三个月，铁器交易量翻了三倍。”他声音不高，像怕惊动什么，“火油、硫磺也有异动。暗卫追查一批南下流民，发现他们携带的布巾与你所得图腾一致。这些人一路南行，最终消失在朔方驿旧道附近。”
沈令仪站在地图前，目光停在那个废弃驿站的位置。它孤悬边境，名义上早已焚毁，实则地处要冲，连通内外两条商路。
“他们不是流民。”她说，“是探子。有人借流民身份作掩护，往内地输送物资。”
萧景琰点头。“我已经命人沿路设卡，严查可疑人员。同时派了一名游侠混入市井帮派，打听是否有‘共举大事’之类的暗语流传。”
沈令仪抬眼看他。“结果呢？”
“有。”他语气沉下来，“昨夜，洛阳一家赌坊传出消息，说有人在收买死士，酬金是黄金十两、免罪文书一份。接头暗号是——‘月照朔方’。”
两人对视一眼，皆未说话。
月照朔方——月圆之夜，光照废驿。既是时间，也是地点。
沈令仪忽然觉得脑后一阵抽痛，像是有人用针在扎她太阳穴。她扶住桌沿，稳住身形。萧景琰察觉，递来一杯温茶，没问，也没劝。
她喝了一口，热气顺着喉咙下去，才觉好些。
“我在等月圆。”她说，“我要重历去年冬至夜巡宫的事。那一晚，我在东宫门口遇见一个送药的杂役，他低头走过，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可现在想来，他的脚步节奏不对——不是宫人常走的碎步，倒像是刻意压着步子走路。”
萧景琰看着她。“你想听清那句话？”
“不止。”她摇头，“我想看清他脸上有没有痣，袖口露不露布巾。若他是谢家的人，又曾在朔方驿待过，那句话，可能就是今日所有事的起点。”
殿内一时安静。外头传来更鼓声，一下，又一下。
傍晚时分，林沧海再次求见。
他带回一份药材总录副本，手指按在其中一页。“陈六经手的记录里，有一笔‘安胎药加沉水香一分’，由御膳房副管事签字批准，时间是赏花宴前夜子时。但问题在于——”他顿了顿，“那晚根本没人传召御膳房煎药。贵妃当日并未不适，太医署也没有开方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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