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悬在东宫议事堂的飞檐上，瓦缝间的光影斜斜切过青砖地面。沈令仪站在主位前，袖口垂落，指尖抚过案角那卷摊开的笔迹比对图。纸面并列着两行字——一封是截获密信中的“速迁总坛”，另一封是从兵部公文里拓下的批复签押。墨痕重叠处，连“速”字末笔那一道微翘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堂下已聚齐了人。御林军副统领、神机营参将、江湖三派的领头人，还有几个从暗线调回的心腹密探。他们站得笔直，目光落在她身上，等一个交代。
林沧海立于侧阶，手中捧着一只乌木托盘，上面盖着素绢。他没说话，只将托盘稳稳搁在长案前端。
沈令仪抬眼扫视全场，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人低语的余音：“五日前，我命人设局，假传军报，称北岭营将于戌时出兵夜袭敌巢。内容详尽，印章齐全，连签发格式也照足兵部旧例。这道命令并未呈递兵部备案，仅在我手中流转。”
她顿了顿，见众人神色各异，有疑有惊，也有不动声色者。
“昨夜子时，马坊驿道外，一名驿卒携带密信欲出城界，被我方截下。信中明言：‘北岭营将有重兵埋伏，切勿现身，速迁总坛至西岭旧庙。’”
她说完，向林沧海点头。
林沧海掀开素绢，取出那封尚未拆封的密信，当众打开，高举展示。火漆印已被挑破，信纸展开后，字迹清晰可辨。
“此信出自尚书级官员之手。”沈令仪指向比对图，“其用词缩略、行文节奏、墨色浓淡、转折习惯，皆与兵部右侍郎裴元昭近年所批公文一致。尤其‘速’字起笔顿挫、收尾带钩，为他独有笔癖，三年前朝会奏本已有先例。”
堂内一片寂静。
坐在右首第三位的裴元昭猛地抬头，脸色骤变。他穿着常服未着官袍，但腰间玉佩仍是三品大员制式。他张了张嘴，似要开口，却被沈令仪下一句话钉在原地。
“你私调兵符，伪造火签编号‘寅七’，擅自更改巡防部署，使假兵混入密道伏击我军。蜡封残片、铜牌印记、马坊动线，三项证据皆已闭合。你若不信，可当场查验。”
她话音落下，林沧海便将那片沾着泥灰的蜡封残片取出，置于托盘中央。紧接着又是一块刻着“兵部寅字巡”的铜牌，摆在其侧。
裴元昭的手抖了一下，搭在膝上的手指蜷紧，指节泛白。他喉头滚动，终未出声。
沈令仪往前一步，声音沉下去：“三年前边关急报被换，沈家军延误军机，致全军覆没。那份急报，是你亲手签改的传递令。你用的是旧印泥颜色，而当年三月，兵部已启用新紫泥。你在档册上做了手脚，却忘了火签底单仍存于库房。”
她说完，从案底抽出一份泛黄的兵部三月交接档记录，轻轻展开，其中一页写着‘寅七号签，用旧泥，特准，以应旧档遗留火签使用之需’。
“这份档册，是你亲笔批阅后归档的。如今对照实物，泥色不符，签号相同，时间吻合。你说，是不是你？”
裴元昭额角渗出冷汗，嘴唇微微颤抖。他想站起来，腿却软了一下，扶住椅臂才撑住身形。他环顾四周，昔日同僚皆避其目光，无人应声。
“我没有……”他终于挤出三个字，嗓音干涩，“这是构陷！你一个罪臣之后，凭什么——”
“凭证据。”沈令仪打断他，语气不带起伏，“我不需要你认，也不需要你答。今日召集诸位，不是为了听你辩解，而是让你们看清，是谁一直在给敌人通风报信。”
她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提高：“过去三个月，朝廷每一次围剿计划泄露，每一次行动受阻，皆因内鬼作祟。现在，这个人就在我们中间。他不是别人，是掌管兵部文书十年、号称‘铁笔裴’的右侍郎裴元昭。”
堂下哗然。
一名江湖剑客怒拍桌案：“怪不得每次进山都扑空！原来是我们自己人漏了风！”
神机营参将冷笑：“好个忠良模样，背地里却通敌卖国！”
御林军副统领当即下令：“来人！将裴元昭暂押，待查实后交刑部问罪！”
两名禁军上前架人。裴元昭挣扎了一下，终究无力反抗。他被拖离座位时，回头死死盯着沈令仪，眼中满是怨毒与惊惧，却再无一句言语。
沈令仪未看他一眼。她走到堂心，取过那份被烧去一角的军报副本，正是当初故意泄露的那份假令。
“从今日起，所有军情传递改用双印双签制，由东宫与兵部共同核验。各营调度不再提前公示，改为临出发前一刻拆封。江湖诸位若有可靠消息渠道，也可直接报送此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敌方总坛即将迁移，我们不能再等。五日后朔日血祭，是他们最虚弱之时。届时香火中断，阵法自溃。我们要做的，不是强攻，而是突袭。”
林沧海上前一步：“属下已查明西岭旧庙地形，四面环谷，仅一条窄道进出。若封锁出口，他们插翅难逃。”
“那就封锁。”沈令仪说，“神机营携火器埋伏高处，御林军主攻正面，江湖弟子绕后断其退路。我亲自带队，直取核心祭坛。”
众人齐声应诺，士气高涨。有人高喊：“誓破敌巢！”
又一人附和：“为死难将士报仇！”
呼声接连而起，震得梁上尘灰簌簌落下。
她最后看了一眼被押至门外的裴元昭。那人瘫坐在地，衣冠不整，昔日威严荡然无存。
“失去内奸支援，他们的耳目就断了。”她说，“接下来每一步，都是我们主导。”
她转身走向地图墙，指尖点在西岭旧庙的位置。
“五日后，子时初刻，我们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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