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马车停在云梦泽边缘。沈令仪掀开车帘,手中那枚铜牌仍泛着冷光,像是浸过寒水的铁片贴在掌心。她盯着前方——坍塌的了望塔歪斜地立在盐场入口,与昨夜月圆时重历的画面分毫不差。风从芦苇荡吹来,带着湿腥气,拂动她幂篱下的发丝。
林沧海跃下马背,抬手示意队伍止步。他朝前方挥了两指,两名暗卫猫腰前行,踩上盐池边一条石板小径。刚行十步,其中一人脚下一沉,石板翻转,人便坠入坑中。另一人急退,却见池面浮着一层死鱼,白肚朝天,密密麻麻漂至岸边。
“有毒。”林沧海低声道,蹲下抓起一把盐泥嗅了嗅,“硫磺混了瘴粉。”
沈令仪下了车,站定不动。她闭眼片刻,耳边忽而响起昨日黄昏自己站在盐场外的那一刻:风声夹杂铁索轻响,旗杆影子斜映地面,角度偏了三寸。她再睁眼,目光扫向东南角一座塌了半边的灶房,屋檐下有根锈链垂地,随风微晃。
“机关枢钮在那儿。”她说。
林沧海点头,立即分派人手。他带六人佯攻正门,故意踏响空桶、敲击残墙,引得远处草丛窸窣作响,数支毒弩破空而出,钉入土中。与此同时,沈令仪率三名精锐绕行至灶房后侧,发现一块活动石板。撬开后,下方是条窄道,通向地下暗室。
她取出火折子点亮,率先下行。通道尽头是一间密室,四壁布满拉杆绞盘,一根主轴连着外面盐池多处陷阱。她伸手拨动一处齿轮,听见远处传来机关卸力的闷响。
“主控已断。”她回头说。
信号发出,林沧海收队汇合。众人由原路返回,直扑据点内院。门扉虚掩,屋内供桌积灰,香炉倒伏。沈令仪绕到桌后,手指沿着木缝摸索,在底板夹层触到硬物。掀开暗格,一枚青铜信物静静躺在里面——蛟首鳞身,形如海兽,背面铭刻异国文字,与此前残印拓片完全吻合。
她将信物收入袖中,尚未起身,窗外骤然掠过一道黑影。紧接着,屋顶瓦片碎裂,数人翻落院中,皆着黑衣蒙面,手持短刃,动作整齐划一。
“壬字七队。”林沧海横刀挡在门前,低喝,“护贵人!”
杀手分两拨冲来。林沧海迎上前,陌刀横扫,劈开第一人胸甲。第二人跃起欲袭其背后,被暗卫一箭射中小腿。第三名杀手逼近屋门,刀锋距沈令仪咽喉不过半尺,忽觉颈侧剧痛,已被飞镖钉入肌肉,仰面倒地。
林沧海且战且退,刀势如浪,连斩三人。余者稍滞,显出惧意。他肩头被划一刀,血渗进衣料,却未停手,反逼进一步,吼声震瓦:“还有谁?”
这一声压住杀气。敌众略退,缩至院角。沈令仪趁机搜查室内,又在墙角暗柜翻出一本薄册,封面无字,内页记有交接时间、地点、银两数目,墨迹新旧不一,最近一笔写于五日前,标注“江州渡口,货成”。
她将册子塞入怀中,对林沧海道:“走。”
队伍退出院门,迅速撤离。身后盐场陷入死寂,唯有风穿过断梁,发出呜咽般的哨音。他们钻入泽畔密林,脚下腐叶厚积,行走艰难。沈令仪走在中间,左手按着袖中信物,右手扶住树干稳住身形。她额角渗汗,太阳穴突突跳动,头痛自使用金手指后便未曾消去,此刻愈发尖锐。
林沧海落后几步断后,检查是否有人追踪。他抹了把肩头血,低声问:“还能撑住?”
“能。”她答得简短。
前方开路的暗卫挥手示意暂停。他们伏低身子,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止一匹,由远及近,踏在硬地上清晰可辨。沈令仪抬手,全队立刻隐入灌木深处。
马蹄声掠过小径,七骑飞驰而过,皆披深色斗篷,佩刀制式统一。最后一骑经过时,鞍侧铜牌一闪,纹饰正是蛟首鳞身。
等马蹄声彻底消失,沈令仪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她靠在树干上,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神清明。她从袖中取出信物,指尖抚过背面铭文,一字一顿默念,虽不解其意,但已知此物足以撼动朝局。
林沧海蹲下,用匕首在地上画出一条路线:“绕过这片林子,三十里外有个渔村,我们换船南下。”
她点头,将信物收回贴身暗袋。起身时脚步略晃,被林沧海伸手扶了一把。
“不必管我。”她说。
“您若倒在这儿,”他低声道,“前面那些人就白死了。”
她没再说话,只整了整幂篱,迈步向前。林海跟上,队伍继续穿行密林。阳光透过浓叶洒下斑驳光点,落在她肩头,像碎银铺路。
马蹄声再次响起,这次来自东南方向,数量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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