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驿之事结束后,沈令仪随萧景琰一路回宫,待到她站在金銮殿外的石阶下时,肩头裹着粗布绷带,血痕已渗到外层。她低头看着手中缴获的信,纸张带着未干的墨香。风从殿门吹出,她将信紧攥在掌心,没有再看一眼。
萧景琰走在前头,玄色龙袍未换,袖口沾着夜行时的尘土。他踏上玉阶,脚步未停,身后内侍立刻推开殿门。百官已在列,文武分立两侧,窃语声如蜂鸣低响。谢太傅立于文官前列,仙鹤补子朝服齐整,手中玉板横握,拇指在边缘来回摩挲,动作习惯如旧。
沈令仪随萧景琰步入大殿,站定于龙阶之下。她未抬头,只将信交予内侍,声音不高:“此为昨夜所得,出自西北山谷旧驿密室。”
内侍展开信纸,当众宣读。殿中渐静,至“陛下已有察觉,宜速行废立,否则大计休矣”一句,满殿死寂。
萧景琰立于御座前,目光扫过群臣,开口时声冷如铁:“边关布防图、宫眷用药档、刻有谢家徽记的箭镞,皆出于‘舟’之巢穴。三物俱在,现陈列玉案。”
内侍捧出木匣,一一开启。布防图上标注详尽,连夜间巡更路线皆被抄录;《宫眷用药档》翻开,每页末尾皆有谢昭容私印;箭镞置于锦盘,铭文清晰可见。
谢太傅终于抬眼,脸色未变,却冷笑一声:“陛下凭几件赃物,便要定一品大臣谋逆之罪?臣不服。更有甚者——”他转身指向沈令仪,“此女乃罪臣之后,三年前毒杀贵妃,贬入冷宫,今日借尸还魂,安知不是受人指使,构陷忠良?”
数名礼部官员附和,有人高声:“女子不得干政!请陛下慎察!”
沈令仪听着谢太傅的狡辩,怒火中烧,她上前一步,肩伤牵动,她未扶,只将《宫眷用药档》翻至一页,举过头顶:“惠妃安胎药单在此,每月初七由太医院直送谢贵妃宫中代管。药渣留存三日,却被提前焚毁。用药半月后流产,诊断为‘胎元不固’。”她顿了顿,声音清冷,“可这方子上写的,是堕胎药引。”
她合上册子,盯着谢太傅:“太傅,您女儿所用熏香炉底刻‘昭’字款,昨夜在敌巢被查获,炉中残香与当年惠妃宫中气味一致,您敢说与此无关?”
谢太傅嘴唇微动,未言。
沈令仪闭目,额角青筋微跳。她凝神,借月圆前夕冥想之力,短暂重历三年前冷宫那一夜——风穿窗隙,更鼓两声,太医匆匆离去,袖口掠过鼻尖,一股极淡药香混着沉水气息。她当时未觉异常,如今再闻,分明是调制毒香所用辅料。
她睁眼,目光如刀:“当日为谢贵妃诊脉的太医李承恩,曾在冷宫外停留片刻。他袖中药囊残留异香,今藏于谢府西跨院地窖。若不信,可即刻搜查。”
御史台主官当即领旨,命人出宫缉拿。
殿中气氛骤紧。一名兵部郎中悄然退后,手伸入袖中欲取文书,却被林沧海此前布下的暗哨盯住。那人未及焚毁账册,已被两名御林军按倒在地,怀中烧了一半的纸片上,赫然有谢家徽记与海外船号。
萧景琰未再言语,只抬手,落下一个字:“押。”
谢太傅终于变色,猛地咳嗽起来,声音与三年前雨夜在沈父书房外听到的一模一样。他踉跄后退,玉板落地,发出闷响。
沈令仪盯着他拇指上的老茧——那是常年执笔伪造公文磨出的痕迹,与父亲案头那份被调包的边关急报上的批红笔力完全吻合。
她未再说话,只将颈后凤纹处轻轻一按。那灼伤的印记仍在发烫,像是提醒她,这一日等了太久。
萧景琰走下龙阶,站定于玉案前,声音传遍大殿:“谢氏通敌,谋逆属实。即刻缉拿谢太傅全家,查封府邸。凡与谢党往来密函者,三日内自首免死,隐匿不报者,以同谋论处。”
殿外传来铁甲踏地之声,御林军已封锁六门。
沈令仪立于殿角,见谢太傅被拖出大殿时咳出一口血,染在朝服前襟。他未再挣扎,只死死盯着她,眼神晦暗如井。
她未回避。
刑部右侍郎、户科给事中、翰林院编修三人被当场拘押,押解途中无人喊冤。一人袖中滑落半张烧剩的信纸,笔迹与谢太傅书房暗格中伪造信件如出一辙。
三日后,奸佞尽数下狱。朝堂空出十余席位,群臣低头议事,再无人敢提“女子干政”。
沈令仪仍站在原地,肩伤未拆药,指尖却松开了那封信。纸页落在地上,像一片枯叶。
萧景琰走回御座,拿起朱笔,在一份奏折上批了“准”字。笔锋顿住,他抬眼看向她。
她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悲无喜。
殿外风起,吹动檐角铜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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