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子时,南城门。
沈令仪坐在东宫偏殿的案前,手指缓缓划过摊开的京营轮值旧档。纸页泛黄,墨迹深浅不一,她逐日比对,终于在“换防空窗期”一行停住。日期正与林沧海昨夜传回的“子时南门”残片吻合。她合上册子,未出声,只将一枚铜钉轻轻压在桌角那张布防图的南城墙处。
窗外天色尚黑,离拂晓还有一段时辰。油灯芯爆了个小火花,她抬手剪去焦头,火光晃了晃,映出墙上贴着的三张纸:一张是慈恩寺地窖图,一条新挖通道直通南墙根;一张是王府访客名录,两名革职军官的名字被红笔圈出;第三张是讲经人口供抄录——“天火开城,真龙退位”。
她起身走到墙边,指尖抚过“白莲焚香为号”六个字。昨夜派去谢府送药的心腹太监已回,说亲眼见谢昭容站在窗前问身边人:“香灰可备妥?白莲燃于子时。”声音不高,却一字未落被藏在廊柱后的耳目听清。
这便是信号。
她转身提笔,在空白纸上写下一行指令:“查谢府近日采买清单,重点追索硝石、硫磺去向。”写完吹干墨迹,折好递出门外等候的婢女手中。那人低头接过,脚步轻快地退下。
天刚蒙亮,乾清宫书房门尚未开。萧景琰已在案前坐了半个时辰。兵部呈上的五军轮值名册摊在桌上,他逐行看过,最后目光落在“羽林右卫前锋”一栏。笔尖悬停片刻,他在旁添注:“即日起潜移至西巷暗渠,听更鼓第三声后伏于墙根,禁声待命。”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沈令仪未通报便入内,身上披着素色斗篷,发髻简单挽起,无饰。她将一张薄纸放在他手边——是林沧海今晨带回的记录,讲经人在市集高声宣讲:“今夜子时,天火开城,真龙退位,新主临凡!”言语蛊惑,百姓围聚,已有数百人披上红巾。
萧景琰看完,搁下纸页,眉心微动。
“若按原计划不动,叛军破门后可直扑内廷。”沈令仪开口,声音平稳,“南城墙地道已被加固,夹道狭窄,禁军难以快速驰援。”
他盯着布防图看了许久,终于提笔,在西侧夹道补画两处伏点,又在皇城西南角标出暗哨位置。末了道:“不得提前集结,不得点燃火把,更不可惊扰百姓。”
“明白。”沈令仪点头,“只是死士已报,慈恩寺今晨运进大批桐油桶,藏于地窖深处。他们要烧的不只是门。”
萧景琰放下笔,抬头看她:“你想要什么?”
“控扼夹道入口。”她说,“只需三百人,埋伏在西巷暗渠出口两侧,等他们冲出地道那一刻。”
他沉默片刻,终是颔首。
两人再未多言。她退出乾清宫时,天已大亮。御街上行人渐多,街角有贩夫挑担叫卖,篮中黄符隐约可见。她走过时听见一句:“今晚子时,白莲开,新主降,人人都能活过乱世。”
她脚步未停,只将斗篷拉紧了些。
林沧海在宫墙外接应。他换了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灰土,看上去像个寻常挑夫。见面只低声说一句:“讲经人今日亲赴南城,煽动百姓聚集,说朝廷失德,天将降罚。已有上千人围在城门附近,不肯散去。”
沈令仪听着,眼神未变。回到东宫偏殿,她下令:“所有婢女轮值守夜,灯火通宵不灭。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岗,不得对外传递消息。”
午后,王大人照常上朝。身穿仙鹤补子朝服,手执玉板,神情如常。退朝后,他在礼部门口与几名官员低语数句,随后登轿离去。无人察觉,他袖中藏着一张小笺,上书:“七日之期已至,香火为号,届时南门自开。”
当晚二更,林沧海再度潜入宫中。这次他带来更确切的消息:“王府后巷黑轿进出频繁,昨夜接见三人,皆为旧部将领。今晨有人见其书房烛火通明至天明,仆役清理时发现焚烧痕迹极深,似毁大量文书。”
沈令仪听完,站起身走到墙前。她的手指停在“逼宫路线”图上,从南城破门,经夹道入西巷,直逼乾清宫。如今每一环都已清晰。
她低声说:“他们以为我们还在病中。”
话音落下,远处钟楼传来一声更鼓。
她转身走向案前,提起朱笔,在布防图上最后一点落下红圈——正是西巷出口。
此时,礼部尚书府内,王大人独坐书房。窗外风急,吹得烛火摇曳。他手中狼毫笔正将最后一封密信投入火盆,火焰腾起,照亮他嘴角一丝笑意。
“今夜子时。”他低语,“白莲焚香为号,南城破门而入,大业可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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