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南方吹来,带着一丝未散的药腥气,沈令仪站在殿廊下,袖口粗布被吹得微微鼓动。她没有回偏殿,而是转身走向宫门方向。昨夜查出的账册编号还在案上摊着,但此刻她心里清楚,朝堂上的字纸能定罪,却定不了人心。
她进了内廷侧门,换了一身素净布裙,发髻用一根木簪绾住,不带宫人,也不坐轿,独自出了皇城南门。
城南五坊是贫户聚居地,街巷狭窄,屋檐低矮。她先到了米市口,见几个老妇蹲在铺子外头晒太阳,便也挨着门槛坐下。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妪正掰着干饼就水喝,她递过自己带的一壶温茶,轻声问:“大娘,这米价比前月涨了多少?”
老妪抬眼打量她两下,见不是官差打扮,才道:“涨了三文,说是南边漕运断了几日。可咱们这儿又没河,哪来的漕运?还不是他们编的由头。”
“那差役还加派劳役?”沈令仪又问。
“怎么不加?”旁边另一个妇人插话,“前天刚拉走我儿子去修官道,说是一天给五十文,结果只给了三十,还扣了十文作‘鞋钱’。你说气不气人?”
沈令仪点头,没辩解,也没承诺。她在本子上记下几笔,又走到织坊区,见一妇人坐在院中理线,手上磨得全是茧子。她挽起袖子帮着分线,一边听对方念叨:“听说皇上要减税?减也是减大户的,我们这些小户人家,税少不多,杂费反倒年年涨。”
“新政若落地,会设巡政使直通民情。”沈令仪说,“你可以当面递状。”
妇人冷笑:“谁信这个?以前也来过‘体察’的官,穿得好好的,问两句就走了,过后一点动静没有。”
沈令仪没答,只是把手里的线理齐了,交还过去。她知道,光靠一张诏书,喊破喉咙也没人信。
第三日,她走遍五坊,每到一处都坐下来听,记下几十条细碎诉求:冬衣不足、孤老无养、孩童失学、医馆太远。她不讲大道理,也不提宫里如何如何,只问实情,记实话。
回宫前,她把记录整理成册,派人送往乾清宫。
萧景琰接到册子时正在批阅密报。他翻开第一页,见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每一项都标了出处与百姓原话。他静默片刻,提笔写下三道诏书:秋粮减免两成,即刻生效;废除三项杂税,包括“灯油费”“门帘捐”“扫雪银”;另设巡政使,每月初一赴各坊接访,百姓可直接陈情。
诏书抄录百份,贴满通衢要道。更有童子在街角诵读,一字一句,清晰响亮。百姓围拢听着,有人摇头,有人嗤笑,也有人低声议论:“这次倒是写得明白,连哪天开始都写了。”
几日后,惠民所在各坊挂牌设立。首发放棉布那日,沈令仪亲自到场。她站上临时搭起的木台,打开账册,当众念出物资清单与领取名单。有老人颤巍巍上前,领到一匹厚棉布,摸了又摸,眼泪掉下来:“三年没穿过这么厚的料子了。”
台下人群渐渐安静。有人开始相信,这次或许不一样。
但她没走远。接下来几天,她仍穿布裙,在茶肆角落设了“问政席”。百姓可随意提问,不限身份。一个少年站出来,声音发紧:“减税令下了,可我们县吏还是照旧收钱,说上面没通知。你们管不管?”
沈令仪当场写下批条,交给随行的巡政使:“即日核查,三日内公示结果。”
三日后,结果张贴出来——两名佐吏借名敛财,已被革职,追缴赃款,枭首示众。百姓看到告示,再没人说“雷声大雨点小”。
坊间私语变了调。“这位江姑娘说话算话。”“皇上这回,或许是真想改。”
她立于城东惠民所前,看几个孩子穿着新发的棉衣跑过街口,袖角染着尘灰,脸上却笑着。远处炊烟升起,街面渐暖。
风又从南方吹来,药腥气淡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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