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指尖还沾着那点灰绿色的粉末,灯下看去,颜色发暗,像是混了尘土。她没用水洗,只用帕子裹住手指,将瓷瓶封好,亲自送进乾清宫侧门。守夜太监认得她,低头放行,一句话也没多问。
萧景琰正在偏殿等她。烛火压得低,桌上摊着林沧海前日呈上的漕运据点图,七处红点连成一线,像一道横贯南北的伤疤。他抬头见她进来,目光落在她袖口微露的帕子上。
“是那个?”他问。
她点头,把瓷瓶放在案角。“陈情条是从城东惠民所转来的,经手三人,最后由一名老吏递入宫门。我查过流程,没人能中途换纸。这粉末,是有人在文书房就沾上去的。”
萧景琰没碰瓶子,只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才道:“他们知道我们在查,却还敢往宫里递东西?”
“不是胆大,是试探。”她声音轻,但字句清楚,“若我们追查,他们便知暴露;若我们照常收下,他们就信我们仍蒙在鼓里。这是在试风向。”
他沉默片刻,伸手拨了拨烛芯。火光跳了一下,映在他脸上,阴影从眼窝滑到下颌。
“那就让他们试。”他说,“明日早朝,我下旨加强巡查漕运沿线,调两营禁军驻守码头。再命户部重审各州赋税单据,限期十日上报。动静要大,让所有人都听见。”
她听懂了。表面张旗,实则虚晃。那些真正该动的人,一个也不能惊。
“可若他们不动呢?”她问,“若他们也按兵不动,僵持下去,百姓先撑不住。”
“他们会动。”他指节敲了敲地图南端,“江南商会已经开始压价收粮,北地几个县报了春荒。他们等的就是新政不稳、民心浮动的时候。只要我们一松,他们立刻扑上来。”
她没再问。走到案边,看着那七处红点,忽然道:“我想再用一次金手指。”
他抬眼。
“回溯三年前冷宫烧符那一夜。”她说,“那次的药腥味,和今日粉末是一样的。我想知道,当时来的人是谁,说了什么,有没有留下别的线索。”
他盯着她看了几息,才道:“你刚用过不久,身体受得住?”
“死不了。”她嘴角略动,算不上笑,“死也得等把人揪出来之后。”
他没拦她。只道:“选个稳妥时候,别在宫里发作。偏殿不行,去西苑佛堂,那边清净,没人打扰。”
她应下,转身要走。
“等等。”他在背后叫住她,“你手上那帕子,别扔。留着,或许有用。”
她回头,看见他目光停在她裹着手指的布角上,颜色发旧,边沿有些脱线。那是她惯用的一块素绢,用了快半年。
她没说话,只把帕子重新塞进袖中。
次日清晨,宫中已传开消息:皇上震怒,因民间仍有苛捐杂税,即日起严查地方官吏,违者革职查办,连坐三族。禁军调动令发至各营,驿马奔出皇城时扬起大片尘土。百姓在街边围观,议论纷纷。
沈令仪站在偏殿廊下,看着外面喧闹,手里捧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刚熬好的,热气熏着脸,带着一股苦涩的根茎味。她一口气喝尽,把碗搁在一旁小几上。
头痛已经来了。从太阳穴开始,一点点往脑后压,像有铁箍在收紧。她扶着柱子缓了缓,才迈步往后院去。
西苑佛堂空着。她关上门,盘坐在蒲团上,闭眼,把呼吸放慢。意识往下沉,往回拉。画面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但她知道方向——冷宫,雨夜,墙外传来脚步声的那个时辰。
痛感骤然加剧。她的手指抠进蒲团边缘,牙关咬紧。
雨声清晰起来。墙外,两个影子靠在一起。一个矮些的蹲着,手里拿着火折子,点燃一张黄符。火光一闪,冒出青烟,那股味道立刻钻进鼻腔——和今天一模一样。
她听见声音了。
“……货已入京,走的是南驿第三道。”
“上面说,等风头过去,再点火。”
“香灰埋在井底,别让人翻出来。”
“知道了。铃铛响三声,就是新令到了。”
话音落,火灭。两人散开。
她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额上全是冷汗。眼前发黑,撑着地才没倒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摸出手帕,蘸了点水擦脸,从袖中抽出一张小纸,写下四个字:“铃铛为号”。
其余记不清了。但她知道够了。
傍晚时分,她回到居所,把写好的绢纸藏进床板夹层。药劲未退,头还在疼,但她强迫自己坐到桌前,翻开今日送来的几份民报,一页页看过。都是照常内容:某地修桥、某县放粮、巡政使接访百姓……一切如常。
她吹熄灯,躺下。窗外月光斜照进来,落在地面一道砖缝上,像一条细线。
同一时刻,乾清宫内,萧景琰正提笔在一份边军调度令上盖印。印泥鲜红,落下时稳而无声。他将令符装入漆匣,命心腹太监即刻送往城外大营,口谕:“按原计划布防,不得与任何人联络,等我下一步令。”
他坐回椅中,揉了揉眉心,看向窗外。
夜静得没有一丝风。宫墙内外,仿佛都陷入了某种短暂的平静。
而在城南一处破庙里,一个披着斗篷的人正蹲在角落。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铜牌,轻轻摩挲正面那道火焰标记。随后,他将牌翻过来,对着月光,缓缓敲了三下。
声音极轻,落入尘土,无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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