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搁下笔,案上最后一本奏折的朱批墨迹未干,殿内气氛因这未尽的话语而略显凝重。沈令仪站在阶下,双手交叠于身前,目光落在萧景琰身上,似在等待他接下来的动作。
内侍脚步急促地踏进殿门,跪地呈报,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北境八百里加急——雁门关外发现敌军集结,前锋已抵烽燧线,哨骑焚烟示警。”另一封密函紧随其后,来自户部副使:“京畿七大豪族近半月频繁调动仓粮,有车马绕道出塞,行踪诡秘,疑为资敌。”
萧景琰起身,未发一语,径直走向墙上悬挂的舆图。手指沿长城一线北移,停在雁门关位置。那处山势陡峭,历来是边防要冲。他盯着地图良久,指尖在关隘周围划了一圈,又缓缓移到内地几处标注红点的庄园——皆属旧族,新政裁减赋税优免后,利益受损最重。
沈令仪接过密报,逐条细看。她记得春耕时所见屯田营归编的情景,那些曾守边的将士跪地叩首,说“只是不想饿死”。如今新政初行,粮价稳、民心动,可触动的不只是地方胥吏,更是盘根错节的世家根基。她将两份文书并排摊开,比对时间线:敌军异动与粮草外运几乎同步,绝非巧合。
“外患易防,内蠹难除。”她说,声音不高,但字字落定。
萧景琰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静。他解下腰间佩剑,递与身旁内臣:“拟诏——朕亲征北境,兵部即刻调禁军三卫,五日内完成集结。另命京兆尹彻查七族出入账目,凡涉私运者,查封仓廪,人等拘押候审。”
沈令仪点头,转身走向侧案,提笔写下一道手令:“召户部主事寅时入宫,带近三年各州赋税流转明细,重点标注河北、河东二道转运记录。”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请林百夫长明日申时于宫门接令,不必入殿。”
殿内灯火通明,两人各自忙碌,再无多言。奏报、调度、拟令,一道道政令如水流般发出。窗外天色仍黑,星子渐稀,东方微露青灰。
黎明前最暗之时,萧景琰披上玄甲,外罩深色斗篷。他立于宫门台阶之上,北风扑面,吹动甲叶轻响。身后禁军列队肃立,马匹已备好,缰绳握在骑兵手中。他仰头望了一眼北方星野,未说话,只抬手一挥,队伍即刻启程,蹄声沉闷地碾过石板路,消失在晨雾之中。
沈令仪未送至宫门。她在勤政殿灯下翻开户部账册,一页页查看。指尖无意触到袖中香囊,布料粗糙,是冷宫时缝的,一直未换。她没取出来,只是用拇指摩挲着边缘,目光落在一页异常的记录上——某豪族名下一处荒田,去年秋竟申报缴粮三千石,远超亩产极限。
她合上账本,抬头望向窗外。天光已透出淡白,宫墙影子短而清晰。殿内只剩她一人,烛火将熄,余烬轻爆一声。
她的手指重新翻开那页账册,用朱笔圈出“三千石”三字,笔尖用力,几乎划破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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