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的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前行。
车厢里十八个人随着车辆的摇晃而晃动，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车轮压过石子的噪音。
严明翊靠坐在车厢最里面，闭目养神。
身体随着卡车摇晃，但大脑却在高速运转。
思考着即将发生的徐州会战，自己能提前做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车外突然传来吵闹之声。
严明翊微微睁开眼，透过车厢篷布被风吹起的缝隙向外望去。
道路两旁能看到零散撤退下来的部队，番号各异，川军、东北军、中央军的都有。
士兵们大多满脸疲惫，军服破旧沾满泥污，很多人缠着肮脏的绷带，脚步蹒跚地向北走着。
他们的眼神大多空洞，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失去战友的麻木，不时还有士兵倒下。
这就是战争残酷的另一面，溃退时的狼狈与无助。
卡车不停颠簸，持续了漫长的六个多小时。
当远处那道巍峨的徐州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车厢里所有人的精神都不由得一振。
越是靠近徐州，气氛越发紧张。
城防工事层层叠叠，铁丝网、沙袋掩体、重机枪阵地林立，守城的士兵军容相对整肃，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和来往人员车辆，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凝重。
他们的卡车在接受了一道道严格的盘查后，才被放行入城，最终在一个临时划出的接待区域停了下来。
车刚停稳后车厢挡板就被外面的士兵放下。
严明翊深吸一口气：“到了！兄弟们，下车！”说着第一个站起身，招呼着队员们。
他率先跳下车，脚踩在徐州城的土地上，踏实感传来。
周卫国、方天翼、魏大勇等人也依次跟着跳下，活动着僵硬麻木的四肢。
然而他们刚下车，还没看清周围环境，就听到一个熟悉而略带急切的声音：“明翊！卫国！”
严明翊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萧山令副司令竟然亲自等在那里！
他身后站着整整一队荷枪实弹、军容严整的宪兵。
而更让严明翊意外的是，萧山令的身边，竟然站着余梅！
她此时已经换了一身合体的女式军装，清秀的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期盼，双手紧紧攥在一起，目光正急切地在他们这群刚刚下车的人中搜寻着。
萧山令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严明翊和周卫国脸上，随即迅速扫向他们身后，一个个清点着下车的人数。
一个，两个，三个……十八个。
当最后一名队员——腿上伤势未愈需要人搀扶的队员——艰难地挪下车后，再无人影从卡车上下来。
萧山令脸上的急切和期盼瞬间凝固，慢慢转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悲痛。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严明翊脸上，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颤抖，问出了那个他最不愿意问，却又不得不问的问题：
“就……这么多了？”
他的声音不高，狠狠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七十二条生龙活虎的汉子，出发时是何等的豪气干云，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只剩下这十八个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身影。
严明翊感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发闷。
他迎上萧山令那沉痛的目光，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肌肉的酸痛和内心的创痛。
看到严明翊的确认，萧山令眼中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熄灭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周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然后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用力地拍了拍严明翊的肩膀：“回来就好！”
他的声音提高了些许：“能回来就好！都是好样的！你们都是英雄！”
这句话既是对严明翊说的，也是对在场所有幸存队员说的，更是对那些永远留在南岸、留在南京的英魂说的。
萧山令猛地转头，对身后的宪兵命令道：“快~！还愣着干什么！扶伤员！需要担架的马上抬担架！带兄弟们去安置点，吃的喝的用的，全部准备好！”
宪兵们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伤员，有人飞快地抬来了担架。
就在这时一直强忍着的余梅再也控制不住。
她眼圈瞬间红了，泪水涌了上来，不顾一切地跑过来，直接扑到了方天翼面前，一把抱住了他。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天翼！”
紧紧抱着方天翼结实却有些僵硬的身体：“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方天翼这个在战场上冲锋陷阵、面对鬼子刺刀都毫不眨眼的铁汉，此刻却彻底懵了。
他身体僵直得像一根木头，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里放。
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最终只是笨拙地用手拍了拍余梅的后背，动作生硬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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