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沿着巷道继续往下走,走到尽头的时候,眼前忽然开阔起来,是一个采空区,头顶的岩层裂开了一道细缝,有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这个地下空间。她看见采空区的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石碑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她蹲下来,用手拨开石碑表面的尘土,露出了那些纹路的全貌——一行一行的人名,从上到下,排列得很整齐。最上面那一排写着“1973年”,底下跟着一串名字;然后是“1978年”“1983年”“1988年”……每一个年份底下都跟着几个名字。她数了一下,大概有几十个,都是她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她在那块石碑前面蹲了很久,把那几个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辨认出来。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名字——“杜小根,1998年”。底下没有刻年份,只有一行字,比别的都小一些,像是后来才刻上去的——“杜仙妮,等你来。”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名字,指尖触到石刻的表面,是凉的,可她觉得那行字的笔画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的触碰。她的手指顺着那个名字的笔画描了一遍,最后停在那个“妮”字的最后一笔上。她问石碑底下是谁在说话,没有回答,可是她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从石碑底下的岩层深处传上来的,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水底下吐出一口气。她把耳朵贴在石碑上,听见了那个声音,在石碑的内部回荡着,断断续续的,像是一条被压了太久的隧道终于被凿穿了一道缝隙。她读出了那些断断续续的音节——“下来……替我们……把名字……带上去……”
杜仙妮后来没有把那块石碑上的名字抄下来,而是把整块石碑表面的泥土全部清理干净了。她看见石碑背面也刻着字——“煤矿事故亡者名录,凡此名录中人,困于井下,不得出。若有后人至此,需将名单带至地面,立于光下,方可解困。”她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记下来,记住那些笔画和那些笔画的走向,记住那些名字被刻进石碑时的温度。她不知道那份名单被带上去以后会怎么样,也许那些被困在地下的人就能顺着那道光走出来了。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停,她必须在这座老矿彻底坍塌之前,把最后一个名字念完。
她站了起来,把石碑上的泥土重新盖好。她在洞口站了很久,然后背对着那座已经封死的煤矿,沿着那条灰白色的土路走回了镇上。她想着那些留在名单上的名字,想起那些在她之前下过井、再也没有上来的矿工。他们还在井下等着,等她念完那些名字,等那些名字重新回到地面。
很多年以后,六盘水后山那座煤矿的旧址上新建了一座纪念亭。亭子里立着一块新碑,碑上刻着一排名字,和那块被埋在矿井底下的旧碑一模一样。有人问起这座纪念亭的来历,镇上的人也说不清楚,只知道是一个姓杜的姑娘提议修的。没有人知道那些名字是谁的,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在井下等了多久才等到有人把他们从煤壁的裂隙里凿了出来。他们只是安静地留在新碑上,和之前那些名字并排,在阳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替那些永远留在地下的矿工晒一晒太阳。
杜仙妮在那些名字的缝隙里,重新开凿出了一条通道。她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带到了光线下,让他们在那座小亭子里,用阳光重新烤干那些被井水浸透的骨头。
她站在那座新碑前面,风从山间灌过来,吹得纪念亭檐角的铃铛叮当作响。杜仙妮把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念了出来。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因为最后一个名字不是别人的,是爷爷的。她念完了最后那三个字。念完以后,她蹲下来,把拇指按在那三个字上面,感觉到石刻表面是温热的,像是有人刚刚在她之前抚摸过它。
她站起来,在亭子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沿着那条灰白色的土路走下山。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纪念亭,亭子灰白色的,在山坡上安安静静地立着。她不知道那些被困在地下的人有没有被那道光指引着走出来。她只是觉得,从她念完最后一个名字的那一刻起,那些名字就不再是被困在石碑里的了。它们被带到了地面上,被阳光照过了,被风吹过了,被雨水淋过了。它们和那些在井下被困了多年的灰尘一样,在光线下飘散开来,慢慢地落回地面,融进那些早已长满荒草的煤矸石堆里,等待着下一个举着手电筒走进巷道的人来念出她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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