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浩荡,拂过淮河两岸青堤,揉皱一河粼粼春水,亦吹得许家寨口众人的衣袂猎猎翻飞。
古道尽头那道孤影,彻底消融在晨雾云海深处,再无半分踪迹可寻。
四人依旧伫立原地,久久不曾移步。周遭唯有春风穿林的簌簌轻响,寨中零星的鸡鸣犬吠遥遥飘来,人间烟火温热寻常,可众人心头,皆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怅与唏嘘。
徐贵遥望南方辽阔天际,重重喟叹一声,粗粝的掌心轻拍身侧树干,低声感慨:“唐大哥这一生,也太苦了。”
锁根垂落眉眼,凝望着脚下蜿蜒向远的古道,眼底心绪繁复难言。他方才婉拒唐玉琨的南下邀约,心中虽存愧疚,却依旧为这位半生忠义、曾亲手提拔自己的铁血硬汉,生出无尽动容。
邹诗涵静立风中,眉目温婉沉静,心底亦是万般唏嘘。乱世浮沉数十载,她见过趋炎附势的小人,见过临阵倒戈的懦夫,却从未有一人如唐玉琨这般——明知大势倾颓、大厦将倾,依旧宁折不弯、死守本心,不负初心与忠义。
唯独黑宸,立在最前,脊背挺拔如苍松,目光遥遥锁视南方云海,久久默然不语。
旁人皆叹唐玉琨执拗悲壮、半生飘零,唯有他心底翻涌着滔天思绪,千般感悟、万般五味缠绕胸间,久久不散。
脑海之中,骤然浮现南宋末年那段山河破碎、衣冠南渡的苍凉史卷。
崖山海战,十万军民蹈海殉国,天地同悲,山河饮泣。丞相陆秀夫眼见大宋基业覆灭殆尽、社稷无存、君王无路,毅然背起年仅八岁的幼帝赵昺,纵身跃入万顷沧海,以一身孤忠,殉百年大宋山河,宁死不降。
还有那千古流芳的文天祥!
国破家亡,宗族尽灭,身陷囹圄,历经万般威逼利诱、酷刑折磨,依旧铁骨铮铮、初心不改。纵使山河易主、王朝覆灭,仍以一身傲骨对峙乱世,最终从容赴死,落笔写下那句震古烁今的千古绝唱——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千百年岁月流转,沧海桑田,王朝更迭不休,可华夏儿女骨血里镌刻的忠义风骨、家国气节,从未断绝,代代相承。
而今山河更迭,乱世将末,眼前的唐玉琨,便是这乱世末年,又一位蹈守孤忠、执念不改的陆秀夫,又一位宁死不屈、不负本心的文天祥!
他半生驻守皖地,浴血抗倭、守土护民,于枪林弹雨中护一方百姓安宁,从未负国、从未负民。待日寇驱逐、山河初定,却深陷党派纷争、时局博弈的乱世残局之中。
他明知国府腐朽、大势已去,明知渡江战启、江南防线顷刻崩塌,旧政权覆灭已成定局,前路是穷途末路、必死之局,却依旧执意南下。不为权势,不为功名,只为半生刻入骨髓的信仰,只为身陷危局的至亲妻儿。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这份执念,愚钝执拗、近乎偏执,却坦荡磊落、铁血铮铮,让人无从嘲讽,唯余满心钦佩与无尽惋惜。
黑宸眼底沉沉,心底百感翻涌。
我华夏泱泱五千年文明,经风雨淬炼、战火洗礼,从来不乏舍生取义的仁人志士,从不缺铁血赴死的忠良儿郎。
外敌入侵,倭寇肆虐,千万华夏儿女抛头颅、洒热血,前仆后继、浴血厮杀,以血肉之躯筑起钢铁长城,终将豺狼外敌逐出华夏山河,守得家国寸土不失、百姓香火不绝。
可为何?
外寇逐尽、山河初安,本该休养生息、百姓安居,本该四海归心、天下太平,同胞之间,却依旧兵戈相向、内战不休?
数年同室操戈、山河震荡,多少将士枉死沙场,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家园毁于战火,多少骨肉生生别离。
无尽苍生苦难,无尽山河疮痍,皆由这场同胞纷争酿成无尽人间悲剧。
可他冷眼观世、纵观大势,心底通透清明,洞若观火。
旧时代早已腐朽溃烂,根深蒂固的官僚贪腐、派系倾轧、民生凋敝,让这片土地积弊深重、沉疴难起。
满目疮痍的华夏大地,早已容不下陈旧腐朽的格局,早已盼不来旧时的苟延残喘。
这片历经百年欺凌、战火纷飞的山河,亟需一场新生,亟需一束刺破阴霾的崭新天光,普照万里大地,涤荡百年污浊,抚平乱世疮痍,让苍生得安、山河得宁、九州得兴。
旧的时代终将落幕,腐朽的秩序必然崩塌,崭新的天地、太平的盛世,终将取代纷争乱世,照亮华夏九州。
思绪翻涌良久,黑宸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胸腔郁结的万千怅然渐渐散去,眼底重归沉静锐利。
唐大哥有他的信仰归途,而他,亦有自己的本心与使命。
乱世残局未净,余孽未除,过往的恩怨、潜藏的阴谋、未了结的旧事依旧萦绕周身,容不得半分沉溺感伤。
“回去吧。”
黑宸缓缓开口,声线低沉平缓,轻轻驱散周遭凝滞不散的悲凉气息。
四人转身,踏和煦春风,循青石小路,缓步折返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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