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戈的脚步踩在焦黑龟裂的岩层上,发出细微而清脆的碎裂声,像踩在巨大的、布满裂纹的陶器上。脚底传来的滚烫透过靴底清晰可辨,热气持续不断地往上窜,灼烤着小腿,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将熄未熄的炭火堆里。他不得不频繁地调整抱姿,将怀中昏迷的阿烬往上托了托,让她更紧地贴在自己胸前,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一部分地表的辐射热。右臂早已酸麻得近乎失去知觉,臂弯处被阿烬体温熨得发烫,与肩膀旧伤的抽痛交织在一起,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手指死死扣住她的肩背与膝弯。
远方那片暗红色的轮廓,不再是地平线上朦胧的幻影。它已然耸立在眼前,是真实、庞大、沉默而暴烈的火山群。黝黑的山体如同巨兽匍匐的背脊,无数道赤红色的熔岩脉络在其间蜿蜒流淌,像是皮肤下暴突的血管。热风不再是偶尔拂过,而是持续不断地、裹挟着浓烈硫磺与矿物灼烧的刺鼻气味,劈头盖脸地涌来。空气灼热干燥,吸入肺里带着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滞重而费力,眼球也被蒸得干涩发涩。
他短暂地低下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阿烬依旧深陷昏迷,脸颊泛着不正常的、如同晚霞般的潮红,额角与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很快又被热风蒸干,留下浅浅的盐渍。几缕发梢被高温烤得微微卷曲,沾着不知从哪里蹭来的黑色灰烬。她锁骨处那道火纹此刻异常安静地伏着,颜色比平日浅淡了许多,边缘也有些模糊,像是一簇被无形重物压住了光芒、陷入沉眠的火焰。
陈无戈没说话,喉咙干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他只是微微偏头,用长满胡茬的下巴,极其轻柔地蹭了蹭她汗湿的发顶。这个细微的动作,与其说是安抚,不如说是对自己的一种确认——确认她还在,确认这份重量与温度依旧真实地存在于他臂弯。
脚下的地面早已不是荒漠松软的砂石。取而代之的,是坚硬、漆黑、布满狰狞裂纹的火山岩壳。裂缝宽窄不一,深处透出熔岩流动的、令人心悸的赤红光芒,仿佛大地本身正在缓慢流血。偶尔,“嗤”地一声,一股灼热的气体从裂缝中喷薄而出,带着硫磺的恶臭和白烟。他谨慎地绕开一处正在“咕嘟”冒泡、边缘赤红的裂口,右肩胛骨处的旧伤突然狠狠一抽,疼痛尖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筋肉用力拧转。
他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立刻用左手握紧拄地的断刀,刀尖抵进岩缝,借力稳住身体,同时强迫自己往前迈出一步。刀柄上缠绕的粗麻在高温和汗水的浸润下更加松散,粗糙的纤维边缘摩擦着他掌心厚厚的老茧,带来一种区别于灼痛和酸麻的、近乎粗糙的实感,反而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再往前几步,脚下的温度骤然提升了一个等级。他停下脚步,瞳孔微缩。
前方,已无路可走。
一片不算广阔、却深不见底的沸腾熔岩湖,横亘在去路之上。赤红粘稠的浆液如同巨兽的血液,在湖中缓慢而有力地翻涌、对流,表面不断鼓起又破灭的巨大气泡,发出“噗噗”的闷响。热浪实质般地从湖面升腾而起,将上方一大片空气扭曲成晃动的、模糊的波纹,连对岸的黑色山岩都看得不真切。湖岸边缘,新凝结的黑色岩壳脆弱不堪,在熔浆的舔舐下不断崩裂、融化,周而复始。
他站在湖畔一块相对凸起、尚算稳固的黑色巨岩上,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在滚烫的空气里显得粗重而无力。背后,是来路,是追兵可能随时出现的荒漠。眼前,是这片吞噬一切、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活火之湖。绝地,名副其实。
他小心翼翼地将阿烬从怀中放下,让她背靠着巨岩背面一处相对阴凉(也只是不那么滚烫)的凹槽里。岩壁冰冷坚硬,与周遭的热浪形成诡异对比。她身体依旧滚烫,呼吸短促,左臂外侧那三道被铁战最后一爪留下的伤口赫然在目——深可见骨,皮肉狰狞地向外翻卷,边缘已经干涸凝结成暗褐色的血痂。在高温环境下,这伤口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陈无戈眉头紧锁,没有犹豫。他抬手,“刺啦”一声,干脆利落地从左袖已然破损的衣料上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条。布料粗糙,边缘参差。他尽量放轻力道,避开翻卷最厉害的地方,将布条一圈一圈,紧密而稳固地缠绕上她受伤的手臂,最后打了个牢不可破的死结。
包扎刚完成,他的指尖还停留在她手腕脉搏处,忽然察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
布条覆盖下,血迹似乎不再有新的渗出。而更令人惊异的是,透过未完全裹紧的缝隙,他看到那翻卷的皮肉,竟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却又坚定不移地……向内闭合!就像有无形的手在小心地将它们抚平、对接。深可见骨的伤口迅速变浅,成为一道粉红色的新鲜划痕,随即颜色继续淡化,最终,在短短数息之间,只剩下一道比周围皮肤颜色稍浅的淡淡印记,若非亲眼所见,几乎难以相信那里曾受过如此重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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