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过断墙,碎砖在气流中轻颤。那风已经不是之前从北面黑暗深处涌来的腥风了,它变得破碎、凌乱,像一个人在弥留之际的喘息。风从城墙的缺口灌进来,从倒塌的箭楼废墟中钻出来,从碎裂的砖缝中挤出来。它不再有固定的方向,而是在战场上空打着旋,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鸟,像一个迷了路的魂。碎砖在气流中轻颤,那些从断墙上脱落的青砖碎片,大小不一,棱角锋利。它们堆在墙根,像一座小小的坟冢。风从它们上面掠过,它们就轻轻颤动,像在发抖,像在哭泣。
青鳞靠坐在残垣之下,胸口起伏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像从冻土里掘气。残垣是之前被他撞断的那半截断墙,砖石裸露,边缘参差不齐。他靠着它,背贴着冰冷的石块,身体半埋在碎砖里。胸口的起伏很微弱,不是正常的、有力的、有节奏的起伏,而是微弱的、断续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每一次呼吸都像从冻土里掘气,冻土是冬天的土地,被冻得硬邦邦的,铁镐凿下去,只能凿出一个白点。他的呼吸就是这样,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像在用铁镐凿冻土,凿一下,只能吸进一点点气。他睁着眼,眼皮没有合上,眼珠没有转动。视线模糊,眼前的世界像隔着一层雾,像浸在水里。却仍死死盯着战场中央那道黑色身影——陈无戈持刀而立,断刀垂地,刀尖划出一道深痕,正一步步迎向魔族将军。他的眼睛看不清了,看不清陈无戈的脸,看不清他的刀,看不清他的脚步。但他能看到那道黑色的身影,在火光和月光的交织中,像一尊黑色的雕像,像一座黑色的山。断刀垂在身侧,刀尖点在地上,随着他的步伐,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痕。他在往前走,一步一步地,迎向那个穿着暗紫色魔铠的巨人,迎向那杆噬魂戟,迎向死亡。
银甲裂开,露出底下泛蓝的鳞片,边缘已灰败如锈。他身上的银色软甲在之前的战斗中裂开了,从肩膀到胸口,从胸口到腹部。裂痕像蛛网,像树根。甲片翻卷,露出底下泛蓝的鳞片。鳞片是龙族的标志,是碧鳞一脉的徽记。它们是蓝色的,像深海,像夜空。但此刻它们的边缘已灰败如锈,像褪色的颜料,像枯萎的叶子。他抬手想摸胸前龙族印记,左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张开,伸向胸口。他想摸一摸那个印记,那个刻在他心口的、代表碧鳞一脉、代表龙族、代表他身份的印记。指尖刚触到冰冷甲胄,便滑了下来。他的手指没有力气了,抓不住了,握不紧了。甲胄是冷的,铁的,滑的。指尖碰了一下,就滑下来了,像从冰面上滑过。血从嘴角渗出,顺着下颌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烫出一个个小坑。血是暗红色的,粘稠的,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地上。地面是焦黑的,被火烧过,被血阵腐蚀过,被毒泉灼烧过。血滴在上面,像水滴在烧红的铁板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烫出一个个小坑。
耳边风声呜咽,忽而低沉,忽而高亢,竟似龙吟回荡。风在他的耳边呜咽,像一个人在哭泣,像一个人在低语。声音忽而低沉,像鼓声,像雷声;忽而高亢,像笛声,像哨声。竟似龙吟回荡,不是“像”,是“似”。像龙在吟唱,像龙在呼唤,像龙在告别。
他闭了闭眼,眼皮合上,睫毛合拢。喉咙里挤出一声低语:“……不能倒在这里。”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不能倒在这里——不是“我不想死”,不是“我怕死”,是“不能倒在这里”。他的使命还没有完成,他的任务还没有结束,他要保护的人还没有安全。
话音落下,右手猛地按进胸膛伤口,五指插入血肉,硬生生将断裂的肋骨推回原位。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张开,猛地插进左胸的伤口。伤口是之前被噬魂戟划开的,皮肉翻卷,肋骨断裂。他的手指插进去,插进血肉里,插进断裂的骨头之间。剧痛让他浑身抽搐,疼痛像电流一样从胸口传遍全身,从四肢传到躯干,从躯干传到大脑。他的身体在抽搐,像被电击,像被雷劈。可眼神却亮了起来,他的眼睛亮了,不是被泪水洗亮的,是从里面烧出来的光。那光是狠劲,是决心,是“我不会死”的固执。他咬住牙根,牙齿咬得很紧,咬到牙床发酸,咬到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用尽最后力气,掌心贴上心口龙纹,低声念出一句早已封存的古语。他的右手从伤口中拔出来,掌心贴在胸口的龙纹上,手指张开。嘴唇翕动,舌尖抵住上颚,喉咙里挤出几个音节——不是人类的语言,是龙族的古语,是刻在血脉深处的、代代相传的、从未被说出口的咒语。
嗡——一道银光自他体内炸开,从伤口迸射而出,照亮四周烟尘。银光从他的身体里炸出来,不是慢慢地亮起来,是猛地炸开——像一颗炸弹爆炸,像一道闪电劈下。光芒刺眼,亮到让人睁不开眼睛,亮到在黑暗中像一颗太阳。从伤口迸射而出,那些裂开的银甲缝隙,那些翻卷的皮肉边缘,那些断裂的骨头间隙。银光从那里射出来,像一支支光箭,像一道道闪电。照亮四周烟尘,烟尘在黑暗中飘散,灰白色的,被银光照亮了,变成了银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纱。脊骨发出脆响,一节节拉伸,筋肉暴涨,皮肤撕裂。他的脊椎在响,不是“咔嚓”一声,是一节一节地响,像竹子生长,像树枝断裂。每一节脊椎都在拉伸,从压缩到伸展,从弯曲到挺直。筋肉暴涨,他的肌肉在膨胀,在隆起,在变形。皮肤撕裂,皮肤承受不住肌肉的膨胀,被撕裂了,裂开一道道口子。新生的碧鳞逆着血流生长,一片片覆盖全身。鳞片从他的皮肤下面长出来,不是慢慢地长,是猛地长——像笋从土里钻出来,像芽从种子里冒出来。碧绿色的,像春天的嫩叶,像深山的碧潭。逆着血流生长,血流从伤口中涌出来,鳞片却逆着血流的方向生长,像逆流而上的鱼,像逆风飞翔的鸟。一片片覆盖全身,从胸口到腹部,从腹部到四肢,从四肢到后背。他的身体腾空而起,在坠落前完成蜕变。他的身体从断墙旁边升起来,从低处升到高处,从地面升到空中。在坠落前完成蜕变,他还在上升,还没有开始坠落,但蜕变已经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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