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年。
忘川河的黑色水流,仿佛已与徐阳的魂体融为一体。他推着那巨大的转轮,动作机械而精准,如同一具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深陷的眼窝中,曾经偶尔闪过的一丝观察与思索,如今也已彻底湮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
他忘了自己曾是挥斥方遒、开疆拓土的帝王,忘了自己曾是令魔族圣女跪拜、妖仙震怒的“幻灵尊者”,忘了那些惊心动魄的冒险,忘了那些伴他左右的神物与伙伴。孟婆汤的力量如同最彻底的格式化,将他过往的一切辉煌、挣扎、喜怒哀乐,都冲刷成了绝对的虚无。
他只是一具编号不明、在忘川河畔服苦役的骷髅魂。存在的意义,似乎只剩下“推动”这个动作本身。
“嘎吱——嘎吱——”
转轮发出永恒的呻吟,与忘川河水的呜咽、鬼魂的哀嚎、阴司的呵斥交织成冥界不变的背景音。“妙手空空”依旧在点评着过往阴司的“行头”,“睡不醒”在鞭子与瞌睡间挣扎,“长舌妇”的“呜呜”声成了固定的噪音,刀疤头目的骂骂咧咧也失去了新意。一切都覆盖在厚厚的、令人窒息的尘埃之下。
然而,就在这绝对的、仿佛永无止境的死寂与麻木之中,一点微光,如同穿透永夜冰层的顽强幼芽,悄然在他空白灵魂的最深处,萌发了。
起初,只是混沌的碎片,模糊的光影。渐渐地,它们开始汇聚,变得清晰——
是触感。温热、柔软的唇瓣相贴的触感,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悸动。他能“感觉”到对方那微凉的、带着清甜气息的柔软,以及那份从惊愕到生涩回应的微妙变化。
是画面。瑰丽的、由极光与星璇构成的梦境背景,一个清冷绝伦的白衣女子,在他的怀抱中,从僵硬到柔软,最终热烈地回应着他的吻。她那冰蓝色的眼眸中,万年不化的冰雪消融,只剩下迷离的水光与全然的信赖。
是声音。她压抑不住的、带着鼻音的娇媚呻吟,那声“呃~”如同最轻柔的羽毛,却在他灵魂中刮起了飓风。还有她带着颤抖的确认:“嗯~对我好点!”
是……那几乎冲破梦境束缚、迈向最终结合的炽热与渴望。那肌肤相亲的颤栗,那灵魂交融的极致亲近感,如此真实,如此……刻骨铭心。
这些记忆,关于一个名叫璃梦的女子,关于那个亦真亦幻的梦境中发生的点点滴滴,如同被封存在琥珀中的活物,抗拒着孟婆汤的侵蚀,顽强地、一点一滴地回归了。
它们没有带来过往的身份认知,没有伴随任何功法和力量的记忆,唯独带来了这份关于“爱”的、极致私密与炽热的体验。
每一天,在推动那沉重转轮的间隙,在魂体被疲惫与死气充斥的时刻,徐阳便会不自觉地沉入这份唯一的、鲜活的记忆之中。
他反复回味着那个吻的每一个细节,那拥抱的力度,那爱抚的轨迹,那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点燃的炽热情潮。这份记忆,如同荒漠中唯一的甘泉,成了他维系这麻木存在、对抗彻底虚无的唯一支柱。
“嘎吱——”(转轮声)(脑海中:她的唇,好软……)
“用力!没吃饭吗!”(刀疤头目的呵斥)(脑海中:她闭着眼,睫毛在颤,像蝴蝶……)
“呜呜呜!”(长舌妇的噪音)(脑海中:她那声呻吟……让我浑身都酥了……)
现实的枯燥、痛苦与压抑,与记忆中极致的欢愉、亲密与情感共鸣,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反差。正是这反差,让这份记忆愈发珍贵,成为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他开始在推轮时,嘴角会不自觉地牵动一下,形成一个极其细微、无人能察的弧度,那是沉浸在美好回忆中的本能反应。
深陷的眼窝中,那绝对的麻木偶尔会被一丝极淡的、温柔的微光所取代,虽然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
他不再去关注忘川河中又多了哪个痴情种,不再在意“妙手空空”又看上了什么,甚至对阴司加重的鞭挞也变得迟钝。他的内在世界,被那个名为璃梦的女子和那个未完成的梦彻底占据。
这份回归的记忆,是如此特殊,它剥离了一切世俗的牵绊、身份的负累,只剩下最纯粹的爱欲与灵魂的共鸣。
它像是一颗被心灯精心守护、未被孟婆汤触及的种子,在他空白的灵魂土壤中,顽强地生根发芽,开出了一朵名为“思念”的花。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他们在何处,甚至不确定那是否是真实发生过的。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份感觉是真实的,这份记忆是他存在的唯一证明,是他还能感受到自己是个“活着的”魂魄,而非纯粹工具的凭据。
第三十五年,就在这外在极致的麻木与内在唯一鲜活的记忆支撑下,缓慢流淌。
徐阳,这个忘记了一切的骷髅魂,靠着对一个女子、一个吻、一段旖旎梦境的回忆,在永恒的忘川河畔,艰难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活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