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测仪上的数字开始回升。
心率下降到140,血压回到90/60,血氧饱和度爬升到92%。癫痫的强直阵挛转为轻微的局部抽搐,最后完全停止。
整个过程持续了四十七秒。
手术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这个躺在手术台上的女人——这个被克隆出来的、理论上不应该有“灵魂”的生命体——刚刚以意志力强行终止了一次全身性癫痫发作。
“继续。”苏茗B松开手,声音虚弱但坚定。
庄严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器械。他取下了那颗淋巴结,放进标本瓶。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沿着肠系膜,他一共取了十二个淋巴结样本。
每一个取样过程,苏茗B都睁着眼睛看着。
她看着自己的组织被取出体外,看着那些淡粉色的小球在福尔马林液中沉浮,看着庄严用针线一层层缝合她的腹部。她的表情始终平静,但角膜上的荧光纹路在不停变化——疼痛、好奇、释然、悲伤,最后归于一种深不见底的虚无。
缝合完成。
最后一针打结剪线,庄严直起身,才发现自己的手术衣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他做了三十年外科医生,这是第一次在手术中感到如此巨大的精神压力。
“结束了。”他说。
苏茗B缓缓从手术台上坐起来——这个动作本应该在至少两小时后,在麻醉完全代谢之后才能进行。但她做到了,腹部的伤口甚至没有渗血。
她低头,看着自己腹部那道新鲜的缝合线。二十厘米长,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她用指尖轻轻触摸缝线,感受着尼龙线与皮肤接触的粗糙感,感受着下方伤口的灼痛。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观察玻璃后的本体苏茗。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隔着十米距离和一层玻璃对视。
“现在你相信了吗?”苏茗B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手术室里回荡,“我不是你。我不是你的复制品。我是我。”
本体苏茗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苏茗B掀开无菌单,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环氧树脂地面让她微微颤栗,但这种感觉很好——真实的、属于她自己的感觉。她走到观察窗前,与本体苏茗面对面,中间只隔着一层玻璃。
“你的女儿苏晚晴今年七岁,”苏茗B说,“她喜欢草莓味的冰淇淋,害怕打雷,晚上睡觉要抱着那只耳朵都磨破了的兔子玩偶。这些记忆在我的脑子里,像是我亲身经历的一样清晰。”
本体苏茗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我没有经历过。”苏茗B继续说,“我没有怀过孕,没有经历过阵痛,没有在产房里听见她的第一声啼哭。那些记忆是植入的,是李卫国从他的女儿——也就是你的母亲——脑子里提取出来,然后塞进我这个克隆体大脑里的。”
她抬起手,按在玻璃上。
“我有你童年的全部记忆。我记得你五岁时在幼儿园摔破膝盖,记得你十二岁第一次来月经的恐慌,记得你十六岁暗恋的学长叫什么名字。但这些记忆里有一个空洞——一个巨大的、黑暗的、被刻意抹除的空洞。”
“什么……空洞?”本体苏茗终于能发出声音。
“1985年。”苏茗B说,“你七岁那年的夏天。那个夏天发生了什么,我的记忆里完全没有。只有一片空白,和一个持续回响的声音片段。”
“什么声音?”
苏茗B闭上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时,琥珀色的瞳孔里开始涌出泪水。这是她诞生以来的第一次哭泣——不是因为疼痛,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记忆深处那个被掩埋的真相,正冲破重重阻碍,浮出水面。
她开始说话,声音变成了一个七岁小女孩的童音:
“妈妈……弟弟为什么不动了……弟弟的手好冷……”
本体苏茗如遭雷击。
“这是……我的声音……”她喃喃道,“这是我七岁时的声音……”
苏茗B继续用那个童音说:
“穿白大褂的叔叔说弟弟睡着了……可是弟弟睡了三天了……妈妈你为什么在哭……爸爸你为什么把弟弟装进那个铁盒子……”
“不……”本体苏茗捂住耳朵,“不要再说了……”
但声音继续,像穿越了三十年的时光隧道,从1985年的夏天直抵现在:
“铁盒子好冷……我想给弟弟盖被子……叔叔不让……叔叔说弟弟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妈妈,弟弟是不是死了……”
“住口!”本体苏茗尖叫。
苏茗B停了下来。
她看着玻璃对面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人崩溃地蹲下身,抱头痛哭。然后她轻声说:“现在你明白了吗?1985年夏天,你的孪生兄弟死了。不是夭折,不是意外,而是被送进了李卫国的实验室,成为了他的实验标本。”
她转过身,背对玻璃,看向手术室里的所有人。
“标本编号S-1985-07-14,”苏茗B一字一句地说,“那个被庄严医生在论文中引用的胎儿标本,就是苏茗的孪生兄弟。李卫国杀死了他,解剖了他,研究了他的基因,然后把他的细胞核用来——克隆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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