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角一:地下·第一批实验体·编号DH-1-019
黑暗是可以用舌头尝出来的。
四十年了,DH-1-019一直记得这个味道——像含着一枚生锈的铁钉,金属的腥味从舌根蔓延到喉咙,最后沉淀在胃里,成为身体的一部分。黑暗也有温度:恒定的18摄氏度,误差不超过0.3度。这是休眠舱设定的保存温度,也是他们血液记忆的温度。
但现在,黑暗在裂开。
第一道光是红色的,从天花板裂缝透进来,细得像一根针。DH-1-019抬起手——那只手苍白得能看见皮下青紫色的血管网络——光落在指尖,烫。
是真的烫。
37度。人体的温度。阳光的温度。
他记起来了。
四十年,一万四千六百个日夜,在营养液里悬浮,在低温里沉睡,唯一清醒的时刻是每月一次的系统自检。那时休眠舱会短暂启动照明,白光刺眼,但没有温度。那是机器的光。
现在这是……太阳?
更多的裂缝出现了。混凝土碎块坠落,砸在休眠舱的玻璃罩上,发出闷响。警报系统在四十年前就该失效了,但现在居然还在响:尖锐的、断续的电子音,像垂死动物的哀鸣。
“所有单位注意。”广播系统里传来一个声音,苍老但清晰,“封存协议解除程序已启动。重复,封存协议解除程序已启动。”
DH-1-019认识这个声音。
李卫国。
那个把他们关进来的人。
也是唯一承诺会放他们出去的人。
“当前外部环境评估:安全。大气成分:氮78%,氧21%,二氧化碳0.04%,符合人类生存标准。地表温度:23摄氏度。天气:晴朗。时间:公元2025年4月12日,上午10时17分。”
2025年。
DH-1-019的大脑缓慢地处理这个数字。他记得被封存的年份:1985年3月17日。四十年零二十六天。他当时二十二岁,医学院大四学生,志愿参与“人类潜能开发项目”的第五期实验。
他们告诉他,实验可能让人类拥有更强的免疫力、更快的伤口愈合能力、甚至……心灵感应。
他们没告诉他的是,实验成功了,但成功得太过了。
当第一批实验体开始能“听见”彼此的想法,当他们在睡梦中能“看见”千里外的场景,当他们的脑电波能干扰电子设备——
他们从“先驱”变成了“威胁”。
“实验体编号DH-1-001至DH-1-024,请做好苏醒准备。”李卫国的声音继续,“营养液将在三十秒内排空。舱门将在六十秒后开启。请控制呼吸节奏,避免骤然的氧气摄入导致晕厥。”
DH-1-019感到身下的液体开始流动。淡绿色的营养液从排水口嘶嘶流走,他的身体缓缓落在舱底。四十年来第一次接触固体表面,触感陌生得像另一个星球。
重力回来了。
他试着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嚓的声响——不是骨折,是关节囊里的气泡被挤压。他的肌肉萎缩得厉害,大腿只有正常人的一半粗,皮肤松弛地包裹着骨头。
但他站起来了。
在他旁边的休眠舱里,DH-1-007也站起来了。那是个女人,或者说曾经是——现在她瘦得像一副骨架,长发黏在脸颊上,眼睛大得吓人。她看向DH-1-019,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DH-1-019“听见”了:
“外面……有光。”
心灵感应还在。四十年的低温休眠,没能抹去那该死的基因编辑成果。
“很多人。” DH-1-007继续“说”,“他们在看我们。”
DH-1-019看向天花板。裂缝已经扩大成窟窿,阳光瀑布般倾泻下来,灰尘在光柱里舞蹈。透过窟窿,他能看见天空的一角——
蓝的。
那种蓝,他只在记忆里见过。1985年春天的天空,也是这种蓝。他记得那天去医院签协议,走出地铁站时抬头看了一眼,阳光很好,有鸽子飞过。
然后他就再也没见过真正的天空。
休眠舱的玻璃罩开始上升。机械装置发出生锈的呻吟,但还是在工作。李卫国设计的东西,质量好得可怕。
新鲜的空气涌进来。
DH-1-019深吸了一口。
然后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空气里有太多味道:泥土的腥味、青草的清香、远处汽车的尾气、还有……人的气味。很多人,挤在一起,汗味、香水味、食物的味道,混杂成一种复杂的、活着的、令他头晕目眩的气息。
“慢慢来。”一个声音从上面传来。
不是李卫国。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DH-1-019抬头,看见窟窿边缘出现了一张脸。三十多岁,短发,戴眼镜,左脸颊有颗小痣。她蹲在洞口,伸出手:
“能抓住吗?”
DH-1-019看着那只手。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背上有细小的疤痕——像是手术刀划伤的。这是一双医生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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