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光港口的第一轮朝阳升起来的时候，伊洛瓦底江入海口的海面被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被击沉的日军炮艇桅杆斜斜地露出水面，几只海鸟停在桅杆顶端，低头啄着锈迹斑斑的铁索。
码头上工兵们正在清理最后一批被炸毁的仓库废墟，推土机的轰鸣声和铁锹铲碎石的声音混在一起，在晨风里飘得很远。
卢润东是前一天深夜抵达仰光的。
他没有进城，直接住进了港口区一栋被改作临时指挥部的英式仓库。
这栋仓库的外墙被舰炮轰掉了一角，露出里面红砖的断面，但主体结构还结实，窗户上临时钉了木板，海风吹过来时木板轻轻晃动，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此刻他站在仓库二楼，透过窗户看着港口航道上来往的运输船。
从昆明到仰光的后勤线已经全面打通，物资和兵员源源不断地从滇缅公路运到仰光港，再从这里装船，运往南洋前线。
码头上堆满了即将装船的木箱——弹药、药品、军装、干粮，每一箱都标注了目的地：新加坡、雅加达、马尼拉。
他看着那些木箱，脑子里盘算的却是另一条线——海上线。
沈鸿烈的舰队已经在丹兑港外海待命了太久。
舰载机的螺旋桨在甲板上反复试车，机库里的弹药箱堆成了小山，航母的燃油储备表上每一格都指向同一个数字：满。是时候让海军出击了。
他让勤务兵把作战地图铺在桌上，这张地图不是缅甸地图，而是整个东南亚的海图——从仰光往南，一直到马六甲海峡，再到爪哇海，所有重要港口、航道、岛屿，全部标注得一清二楚。
他拿起红笔，在马六甲海峡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马六甲是南洋的咽喉。谁控制了马六甲，谁就捏住了太平洋和印度洋之间的大动脉。
日军在马来半岛和新加坡驻扎着精锐的守备部队，港口里还停着几艘驱逐舰，这是鬼子在南洋最后的海上力量。
拿下新加坡，整个南洋的海上门户就彻底敞开了。
他把张自忠叫来。
张自忠的第一集团军刚刚拿下仰光，部队正在休整，但他知道张自忠坐不住——仰光的巷战虽然惨烈，但毕竟是攻城战，张自忠更擅长的是野战中的大兵团穿插。
这次南下马来半岛，正是发挥第一集团军野战优势的绝佳机会。他问张自忠需要多长时间休整，张自忠说三天。
他说好，三天之后，第一集团军从仰光出发，沿缅甸海岸线往南推进，拿下毛淡棉，然后过土瓦、丹老，进入马来半岛。
与此同时，沈鸿烈的舰队会封锁马六甲海峡，切断新加坡与日军本土的联系。
杨虎城的第二集团军继续清剿缅甸境内的日军残部，傅作义和宋哲元的部队向东进入老挝和柬埔寨。川军六个军作为总预备队，随时补充前线。
三天之后，全军南下。
接下来的三天里，仰光港成了一座巨大的兵站。
运输船在港口和锚地之间来回穿梭，白天卸下从昆明运来的弹药和粮食，晚上装载即将南下的部队和装备。
工兵们在码头边搭起了临时修理厂，日夜不停地检修坦克和装甲车的发动机、履带和炮管。民夫们从滇缅公路上源源不断地涌来，扛着粮包和弹药箱在码头和仓库之间排成了一条长龙。
张自忠的第一集团军在仰光城北的临时营地里进行了短暂的休整。士兵们把在仰光巷战中磨钝了的刺刀重新开刃，把被炮弹皮擦掉漆的钢盔重新喷漆。
炊事班支起大锅煮了一锅又一锅红烧肉，让每个兵在出发前都吃上了一顿饱饭。
张自忠蹲在营地边上，用刺刀撬开一罐缴获的牛肉罐头，嚼了两下，对旁边的王以哲说，这里的鬼子守军人数不算少，但装备不如仰光。
前些日子侦察兵回来说，他们在丹老附近还发现了几个储存橡胶和锡矿石的仓库，里面的货还没来得及运走。
拿下丹老，打通海岸线，马来半岛的北部防线就彻底瓦解了。
王以哲点了点头，蹲下来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从毛淡棉到土瓦再到丹老，沿着海岸线一路往南，水源充沛，民夫跟进也没有问题。
三天之后，第一集团军从仰光出发。
装甲纵队在沿海公路上拉出绵延数十里的钢铁洪流，坦克、装甲车、卡车牵引的重炮、辎重车队扬起漫天黄尘。
沈鸿烈的舰队也在同一时刻拔锚启航，航母战斗群缓缓驶出丹兑港外海，舰载机从甲板上弹射升空，编队飞向马六甲海峡方向。
卢润东站在仰光港的码头上，看着运输船依次驶出港口，桅杆消失在海天线上。
他对身后的张熊大说了一句话：“马六甲拿下来之后，南洋的大门就彻底敞开了。”
张熊大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码头上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远处的海面上，舰队的桅杆正缓缓没入海平线。
毛淡棉的日军防线在萨尔温江对岸。萨尔温江是缅甸东南部最大的河流，江面宽阔，水流湍急，雨季时泛滥成灾，旱季时露出大片泥滩。
鬼子在江对岸布置了密集的火力网——重机枪阵地藏在沿江的棕榈林里，迫击炮排摆在江堤后面的反斜面上，岸防炮台用沙袋和圆木加固了好几层。
按照常规渡江作战的打法，需要先用重炮覆盖对岸阵地，再用舟桥部队在炮火掩护下架设浮桥，然后步兵在坦克支援下强渡。
这种打法稳妥，但伤亡必然不小，而且会暴露主攻方向。
张自忠没有按常规出牌。
他站在萨尔温江北岸一处被炮弹削平了顶的棕榈树下，用望远镜观察了很久，然后对王以哲说了一句话：“正面佯攻，侧翼迂回。让舟桥旅在上游二十里处的河湾架桥，那里江面窄，水流缓，对岸是鬼子的防区结合部。”
王以哲放下望远镜，在脑子里把地形过了一遍，点头说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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