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府的地牢,与外面那个刚经历血火洗礼、此刻又因军票兑换而狂热沸腾的世界,完全是两个极端。
阴冷。
潮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石壁上渗出的水珠顺着布满青苔的缝隙缓缓滑落,滴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
在这死寂的甬道里,这声音格外清晰,仿佛时间的催命鼓点。
李锐走在前面,林七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两人的军靴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回响,一步步走向地牢最深处。
这里关押的,是那个曾经自以为是、如今却沦为阶下囚的蓝眼掌柜。
牢房的铁门被亲卫吱呀一声拉开,一股更浓郁的恶臭扑面而来。
蓝眼掌柜被绑成大字形固定在木架上。
他身上那件原本还算体面的长袍已经成了布条,上面布满干涸的血迹和纵横的鞭痕。
乱糟糟的头发黏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如纸。
但他那双蓝色眼睛里,却没有预想中的绝望和恐惧,反而透着一股不甘和狡黠。
他听到脚步声,费力地抬起头,看到走进来的是李锐和林七,嘴角竟然扯出一丝难看的笑容。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破锣一样难听。
“咳……我还以为你们会直接把我杀了,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唐人统帅,还会亲自来看我这个失败者。”
李锐没有说话,只是拉过一张狱卒用的破旧木凳,自顾自坐了下来。
他双肘撑在膝盖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方。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即将上演最后一场戏的丑角。
林七则像一尊冰冷的雕像,站在李锐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牛皮文件夹,眼神里不带丝毫感情。
蓝眼掌柜被李锐看得有些发毛,但他强撑着最后的尊严,或者说,是他自以为的价值。
他喘了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像谈判,而不是求饶。
“李统帅,你是个聪明人,我们没必要浪费时间。”
“你虽然占了碎叶城,但黑汗王庭的强大远超你的想象。”
“你杀了我什么也得不到。但如果你放了我,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你绝对想知道的秘密。”
李锐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哦?比如呢?”
看到李锐有了反应,蓝眼掌柜精神一振,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比如王庭真正的财富命脉!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商路!”
“我熟悉每一条路线,知道每一个接头人,甚至知道哪条路用来走私黄金,哪条路用来运输兵器!”
“这些情报价值连城!只要你给我一条生路,再给我一千枚金币作路费,我就把这一切都告诉你!”
说完,他便死死盯着李锐,等待对方的反应。
在他看来,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筹码。
任何征服者都会对敌人的经济命脉感兴趣。
然而李锐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嘲弄。
他没有回答,而是对身后的林七偏了偏头。
林七心领神会,翻开了手中的文件夹。
林七的声音像地牢里的寒风一样冰冷。
“秘密商路?”
“你指的是那条代号‘沙狐’,需要穿过红盐沼泽,由左脸颊上长着黑痣、名叫贾法尔的粟特商人负责的路线吗?”
蓝眼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林七没有停顿,继续念了下去。
“还是指那条代号‘夜鹰’,专门用来从西方走私精炼铁矿,由可汗的表弟巴彦亲自掌控,每三个月才走一次的路线?”
蓝眼掌柜的眼睛猛地瞪大,那双蓝色瞳孔里充满惊骇和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
这些都是王庭最高级别的机密。
尤其是“夜鹰”商路,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这个唐人是怎么知道的?
林七合上文件夹,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
“这些是陈山在并州从你那份名单的关联人物口中撬出来的,加上王三在碎叶城的潜伏印证。”
“你自以为的秘密,我们早就拼出了全图。”
“你那点可怜的情报,一文不值。”
蓝眼掌柜疯狂摇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这彻底摧毁了他最后的依仗。
“不……不可能……你们在诈我!”
李锐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骆驼牌香烟,熟练地磕出一根,用防风打火机点燃。
他深深吸了一口,将白色烟雾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显得有些飘忽,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蓝眼掌柜的心上。
“你到现在还没明白吗?”
“你从来就不是什么英雄,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情报来源。”
“从你在瓜州被我们俘虏的那一刻起,你就只是一枚棋子。”
李锐弹了弹烟灰,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的人审讯你,让你以为自己守住了最重要的秘密。”
“我们故意让你看到阿卜杜勒兵败的消息,让你觉得有责任去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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