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依旧悬在头顶,雪斋右手高举未落,望远镜还抵在左眼眶上,敌营那三名施毒者的身影清晰可见——中间那人正用小刀刮取陶罐里的毒膏,左右两人低头递箭,毫无戒备。风从山脊吹过,卷起几缕尘烟,战场静得能听见铁炮手拉紧火绳的摩擦声。
他拇指一推,准备下令。
就在这时,千代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别急着打。”
雪斋没回头,手指仍悬在半空。
“他们后面有坡地遮挡,弓手射完第一轮就得挪位,敌人会趁机反扑。现在杀三人,不如先保全自己人。”她走到他身旁,手里捧着刚熬好的药汁皮囊,额角沁着汗,“醋布浸透晾干,捂住口鼻,至少能防毒气入肺。”
雪斋终于转头看她。
“醋?”他问。
“炊事队还有半桶陈年米醋,布料用帐篷拆下来的内衬就行。”她说得干脆,“我甲贺学过制瘴法,腐草生萤之地,人都靠这法子活命。”
雪斋沉默两息,忽然解下腰间水袋,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撕开直垂前襟,将内衬棉布整块扯下,递给千代。
“拿这个先做一副。”他说,“我带头戴。”
千代接过布,没说话,转身就走。
十步之外,几名医护兵正围着中毒士兵施救,有人看见主将亲手撕衣,动作一顿。消息很快传开:宫本大人把自己的衣服拆了做防毒布。
不到一刻钟,炊事队抬来大锅,把撕下的帐篷布条扔进去煮沸消毒。醋液被倒进盆中,布片逐条浸泡,再由医护兵拧干、晾晒。第一批五十条醋布面具做好时,太阳已偏西半寸。
雪斋站在医帐外亲自领取,将湿漉漉的布条覆在脸上,两端用麻绳绕过耳后系紧。布贴鼻梁处有些漏风,他摘下重新绑,直到呼吸时只闻到浓烈酸气,再无其他味道。
“就这样。”他对围上来的伍长们说,“每人一条,戴严实。没轮到的先蹲下避风,等下发到谁,谁再起身。”
命令传下去,士兵们陆续领到醋布。有人皱眉:“这味儿冲得慌。”也有人说:“布片子真能挡毒?”
话音未落,敌阵方向又飞来五支绿箭。
箭落地时溅起尘土,两支正落在前排士兵附近。一人本能吸气,顿时头晕目眩,扶枪跪倒。旁边同伴立刻喊:“他没戴好!鼻子露出来了!”
千代疾步上前,一把扯下那人的醋布,见鼻梁处果然松脱,便重新裹紧,又往他嘴里塞了颗含片:“薄荷提神,压住恶心。”
那人缓过劲来,喘着粗气道:“刚才像被蛇咬了脑门……这回好多了。”
消息传开,原本半信半疑的士兵纷纷检查自己面具,不少人发现绑绳松垮,赶紧重新固定。伍长们挨个巡查,见谁戴得不严,当场责令重绑。
雪斋立于高地,见全军陆续戴齐,点头示意。
敌营那边,三名施毒者显然察觉异常——连射五箭,竟无人倒下。其中一人站起身张望,另一人挥手催促加快涂毒,第三人则匆匆向后跑去,似是报信。
雪斋知道,对方要变招了。
果然,半个时辰后,敌军阵地鼓声骤起。
不是零星偷袭,而是整建制冲锋。
朝鲜将领在后方指挥所看到这一幕,派人快马来报:“敌军步骑混动,前锋已出营门!”
雪斋没动,只对旗手打出三短一长的节拍信号。
片刻,己方战鼓应和而起。
敌军推进极快,五十步外已能看清其盾牌样式与铠甲磨损痕迹。前排是持圆盾的轻装步卒,后排跟着长枪足轻,再往后隐约可见骑兵影子。他们不再藏匿,显然是认定毒箭失效,改以强攻破局。
当敌军逼近至三十步时,雪斋跃上旗台,亲自擂鼓。
“咚——咚咚咚——”节奏分明,正是平日训练时的射击指令。
前排弓手依令放箭,铁炮组点燃火绳,分三列轮射。第一波弹雨落下,敌军前排数人中箭倒地,但后续队伍毫不停顿,踩着尸体继续冲锋。
“蹲伏!”雪斋吼。
前排枪足轻立即矮身,长枪斜指向前,形成密林般的拒马阵。后排铁炮手继续轮射,压制敌方远程火力。
双方距离缩至二十步,敌军突然散开队形,试图包抄两侧。雪斋立即挥旗,命左翼弓手转向斜射,右翼铁炮组改用霰弹扫射。
战斗进入白热化。
一名敌将挥刀突前,直扑旗台。雪斋抽出唐刀迎击,两人交手三合,对方力怯后退,被旁侧枪足轻刺中大腿,滚倒在地。
战场上,醋布面具开始出现损耗。有人因剧烈喘息导致布料移位,有人在翻滚闪避时麻绳断裂。更有数人面具被箭矢擦中,布面破损,只得用手勉强捂住口鼻。
千代在医帐前来回奔走,见谁掉落面具,立刻补发新的。她身边堆着十几具破损样品,有的边缘磨毛,有的被汗水泡烂,还有一块沾了血迹,明显是从死人脸上摘下的。
“布太薄,撑不住一场硬仗。”她低声自语,顺手将一块样本塞进药囊,打算日后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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