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天快要亮了，港口的雾还没散尽，雪斋已站在水牢门口。**铁门上的锈迹被晨露浸得发暗，他伸手推时，铰链发出干涩的响声。昨晚关进来的海盗头目还绑在柱子上，头发贴着脸颊，嘴唇干裂。亲兵提着灯笼跟进来，光晃了晃那人的眼睛，他眨了几下，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哼。
“给他松绑。”雪斋说。
亲兵一愣：“大人，这人昨夜咬伤了两个看守。”
“我说，松绑。”
绳子解开后，俘虏没动，只是靠着墙滑坐在地。雪斋从怀中取出一个饭团，放在地上，又倒了一碗淡水。他自己也蹲下，离对方不过两尺距离。
“我在京都当学徒时，饿得啃过树皮。”他说，“那时候有人给我一口饭，我就信了他三天。”
俘虏盯着饭团，手指微微抽动。
“德川家的人把你扔在这儿，当诱饵。”雪斋声音不高，“他们许你什么？活命？还是金银？”
那人终于开口，嗓音沙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我告诉你。”雪斋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摊开，“这是你主子签的密约副本。刘綎的名字在上面，盖的是滨松城私印变体。你送到了，可你的船为什么还在港外徘徊？等回信？还是……等灭口？”
俘虏瞳孔猛地一缩。
雪斋把纸收起，拿起饭团掰了一小块，自己吃了。“你右手拇指内侧有茧，不是握刀磨的，是常年执笔写账留下的。你不是水手，你是文书，或是管仓的。海盗船上用这样的人送信，说明背后有规矩——不是乱来，是交易。”
他顿了顿：“德川要你牵制我，南部要你运铁炮，而南蛮船主收钱办事，三方都能得利。但你忘了，这种买卖，一旦出事，最先丢命的就是中间人。”
俘虏低头看着地面，忽然笑了下：“你烧了那张纸，又能怎样？没人会信你。”
“我不需要别人信。”雪斋站起身，“我只需要你知道——我已经知道。”
他转身对亲兵道：“让他吃东西，换身干衣服。半个时辰后，我要再问一次。”
走出水牢，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湿咸味。码头上，葡萄牙商船停靠的位置没变，帆布半落，甲板上有几个水手正修补焦痕。雪斋望了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向临时指挥所。
忍者已在等他。黑衣裹身，脸上抹着灰泥，显然是刚从海上回来。
“船底查过了？”雪斋问。
“进了三道舱，主桅基座下方有夹层。机关是三层木锁，外加一道铁栓，若不知口诀，强拆会触发漏水装置。”
“东西呢？”
忍者递上一柄短刀。刀身不长，柄部刻着蛇目纹，正是伊达政宗亲卫所用标记。雪斋旋开刀柄，里面藏着一小卷羊皮，展开后是一幅潮汐图，标注对马岛西岸三处浅滩与补给点，末尾写着一行小字：“四月十五日前备舟三百，货由南蛮船承运。”
雪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缓缓卷起羊皮，重新塞回刀柄。
“葡萄牙人有没有察觉？”
“有两个水手在舱口张望，被我同伙引开了。他们以为是例行检查破损。”
“好。你去休息。”
忍者领命退下。雪斋拿着刀回到指挥所，将门关紧。屋内只有一桌一凳，桌上摆着火盆，炭火未熄。他把刀放进火中，动作干脆，没有犹豫。
火焰腾起，先是橙红，接着突然转青，持续三息，随即恢复正常颜色。雪斋站在火边，脸被映得忽明忽暗。他没动，也没叫人。
他知道这青焰意味着什么。
千代曾在他初入甲贺时教过一种药粉，遇高温即燃出青火，用于暗号传递。她当时说：“若见青焰，便是我留下的记号，要么是陷阱，要么是警告。”
这刀，她动过手。
但她为何要留下这个？
雪斋盯着燃烧的刀柄，脑中闪过昨夜渔夫儿子带来的那句话：“父亲说，鱼篓里的册子，不该由外人先看到。”那时他没追问，现在却觉得不对劲。千代不可能直接接触这艘船，除非……她在更早之前就预料到会有南蛮船送来东西？
他忽然想到佛像底座上的蝶形纹。那个纹路，他也见过，在甲贺训练场的一份旧地图上，标记为“隐线渡口”。那是条走私通道，专供情报往来。
难道千代早就知道？
火盆里的刀已烧得发黑，蛇目纹融化变形。雪斋用铁钳夹出残骸，轻轻一碾，灰烬落在盆底。他吹了口气，灰未散，反而聚成一小堆。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亲兵。
“大人，葡萄牙船长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不见。”
“他说……是关于昨夜那尊佛像的后续。”
雪斋沉默片刻：“告诉他，佛像已毁，无后续可言。”
亲兵应声退下。屋内重归安静。雪斋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远处，葡萄牙船主站在甲板上，朝这边张望，神情疑惑。几名水手在搬运货物，动作谨慎，像是怕惊动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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