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的妻子。”沈墨文指着照片,声音哽咽了,“她还在上海。我离开时,跟她说是去香港投奔亲戚。”
陈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帮我离开上海的那个顾先生……”沈墨文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角已有泪光,“最后一次见面时,他问我在研究什么。我当时……我当时以为他是爱国商人,想为抗战出力,就简单说了些无线电抗干扰方面的想法。我提到过跳频理论,还……还提到过根据地可能在这方面有实践。”
窑洞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赵守诚缓缓站起身:“你说什么?”
“我说,我怀疑根据地已经有人在实践跳频通讯了。”沈墨文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根据我看到的几份缴获的日军电讯分析报告,他们的监听站经常抱怨八路军的电台信号‘飘忽不定’,这很像是初步的跳频尝试……”
陈锐走到沈墨文面前,一字一顿:“你还说了什么?”
“我……”沈墨文的脸因为羞愧而涨红,“我还说,如果能到根据地,我最想参与的就是这个项目。因为如果真的是跳频,那说明根据地有无线电方面的高人,我……我想跟他学习。”
赵守诚一拳砸在桌子上,油灯猛地跳了一下,火苗剧烈摇晃。
“老沈啊老沈!”他痛心疾首,“你知道你这句话,可能害死多少人吗?!”
沈墨文浑身一颤,眼泪终于掉下来:“我当时真的不知道……我以为他是自己人……他还给了我二十块大洋做路费,说算是给抗战尽一份力……”
“二十块大洋?”陈锐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一个素不相识的‘爱国商人’,给你二十块大洋,还帮你安排好一切出城手续,你就没怀疑过?”
沈墨文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过了许久,他才喃喃道:“我……我只是太想来了。我在上海,看到那些技术被日本人拿去研究杀人武器,看到同学们要么忍气吞声给日本人做事,要么被抓进监狱……我受不了。我想找个地方,能用自己所学真正打鬼子。所以当有人说能帮我时,我……我选择相信。”
陈锐看着他,这个四十多岁却已头发花白的知识分子,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无措。愤怒之余,心中又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你现在把这件事说出来,很好。”陈锐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你要知道,因为你无意中的这句话,日军现在很可能已经锁定根据地有高级无线电技术人才。他们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
沈墨文抬起头,泪流满面:“我愿意接受任何审查,任何处置。如果组织不信任我,可以把我关起来,或者……或者枪毙我。只求不要牵连其他同志。”
“枪毙?”赵守诚苦笑一声,“老沈,你把我们共产党看成什么了?我们不是国民党特务机关,不会因为同志无心犯的错误就草菅人命。”
他走到沈墨文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你要配合,把和那个顾先生接触的所有细节,一点不落地写下来。时间、地点、他说过的每句话、他的长相特征、他带你经过的路线……所有的一切。”
沈墨文用力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等沈墨文被警卫员带出去整理材料,窑洞里重新剩下两人时,赵守诚长叹一声:“老陈,这事你怎么看?”
陈锐已经重新坐回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两种可能。一是沈墨文确实是日军故意放过来的‘风筝’,用他来摸我们的底。二是他真的只是个被利用的书呆子,日军通过他试探我们的技术底细,然后准备收网。”
“我倾向于第二种。”赵守诚沉吟道,“如果是专业的特务,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主动坦白自己泄露过关键信息。而且从他来根据地后的表现看,确实是真心实意在做事。”
陈锐点点头:“但无论哪种,敌人都已经知道了我们无线电技术的大致水平。他们会调整策略。”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军用地图前。煤油灯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地图上,覆盖了大半个华北。
“老赵,启动内部排查吧。重点查所有从沦陷区来的技术人员,特别是平津沪三地的。”陈锐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记住一点:我们要的是真相,不是制造恐慌。审查方式要讲政策,讲证据。”
“我明白。”赵守诚也走到地图前,“只是这样一来,人心难免浮动。特别是那些刚来不久的知识分子,本来就对根据地生活不太适应,再被审查……”
“所以你要亲自把关。”陈锐转过头看他,“你老赵的名声,大家是信得过的。你跟他们谈,讲清楚这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包括他们自己的安全。”
两人正说着,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这次进来的是机要科的年轻科长小李,他手里拿着一封刚译出的电报,脸色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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