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0月15日,凌晨三点二十分。
陈锐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不是厂里的电话,是那部红色的——通北京,通总参,通最紧急的事情。
他光着脚跳下床,抓起话筒。关秀云也醒了,在黑暗中坐起来,抱起被惊醒的念诚。孩子一岁零一个月,还不懂什么叫战争,只知道爸爸半夜出门就很久不回来。
“我是陈锐。”
电话那头是总参作战部熟悉的声音:“陈锐同志,紧急通报。今天凌晨四点,美军第八集团军向我上甘岭阵地发起猛攻。敌军投入兵力六万余人,火炮三百余门,飞机百余架。我方表面阵地反复易手,伤亡惨重。”
陈锐握着话筒的手青筋暴起。
“你厂生产的‘人民一号’火箭炮部队已投入战斗。但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弹药消耗量超过预计三倍。前线急需补充。中央命令:十日内,向前线增送三千发火箭弹。听清楚了吗?”
“清楚。”
“有什么困难?”
陈锐看了眼窗外——秋夜的沈阳静悄悄的,只有厂区几根烟囱在冒烟。他知道库存还有多少,知道原材料还剩多少,知道铁路线每天被美国飞机轰炸多少次。
“没有困难。”他说,“十日内,三千发。”
电话挂断了。
关秀云点亮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陈锐的脸色铁青。她什么也没问,起来给他披上棉袄,把温在炉子上的搪瓷缸递过来——里面是小米粥,还热着。
“喝点,暖暖。”
陈锐接过来,一口气喝完。念诚在母亲怀里睁开眼睛,黑亮亮的,看着爸爸。陈锐俯身,在孩子额头亲了一下。
“爸爸去打坏人。”他说。
念诚咿咿呀呀伸出小手,抓他的耳朵。
关秀云送到门口。凌晨的风已经很冷了,吹得院里的枣树沙沙响。陈锐走了几步,又回头:“秀云,这两天我可能回不来。”
“我知道。”关秀云拢了拢头发,“照顾好自己。念诚等着你回来抱他。”
陈锐点点头,大步走进黑暗。
厂部会议室已经灯火通明。
各车间主任、技术科长、供应科长、运输科长全部到齐。有人棉袄扣子扣歪了,有人头发还竖着,都是被紧急通知从被窝里叫起来的。没有人抱怨——看见那部红色电话,就知道出大事了。
陈锐站在黑板前,用粉笔写下三个数字:3000、10、15。
“三千发火箭弹,十天时间,现有库存一千五百发。”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晰,“也就是说,十天内,我们要再赶出一千五百发。同时保证这一千五百发能运到前线,能打向敌人。”
没人说话。铸造车间主任老赵在纸上划拉着什么,最后抬起头:“厂长,按咱们现在的产能,十天最多一千发。”
“原材料呢?”陈锐看向供应科长老钱。
钱科长脸色比平时更黄:“无缝钢管只够做一千发。下一批原料,鞍钢说五天后能运到——如果铁路不被炸断的话。”
“那就是六百发缺口。”陈锐在黑板上写下“600”,“六百发,从哪里来?”
沉默。
突然,会议室门被推开。一个瘦小的年轻人闯进来,穿着油腻的工装,手里还拿着扳手——是孙小满,杨振业的徒弟,去年冬天背煤摔断腿的那个。他已经伤愈复出,现在是一车间的生产组长。
“厂长!”他喘着粗气,“我有办法!”
“说。”
“杨师傅留下过一个土法——用普通钢管代替无缝钢管,外面缠钢丝加固。”孙小满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图纸,“这是他生前画的,说万一哪天材料不够,就用这个救急。咱们试过,强度能达到要求的百分之八十五。打三千发可能不行,但打一千发,没问题!”
陈锐接过图纸。是老杨头的笔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图纸一角还写着:“用此法则射程减五百米,但能救命。”
“老杨……”陈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这张图,你怎么现在才拿出来?”
“杨师傅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孙小满眼眶红了,“他说这是土办法,是没办法的办法。能不用就不用。但现在,不就是万不得已吗?”
陈锐睁开眼睛:“通知技术科,立即验证这个方案。如果可行,今天就开始试产。”
“是!”
第二个难题是运输。
运输科长老吴摊开一张地图:“从沈阳到安东,铁路六百公里。美军飞机每天在上甘岭那边轰炸,顺便把铁路线也炸了。前几天新义州段被炸,修了三天才通。如果这批弹药在途中被炸——”
“那就走公路。”陈锐说。
“公路更危险。”老吴摇头,“敌机专炸汽车。而且咱们没那么多卡车。”
“我有办法。”角落里一个声音响起。是楚婉如,她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穿着列宁装,头发被风吹乱,“我从上海来时,看见铁路沿线有很多防空掩体,是抗美援朝初期挖的。咱们可以夜间行车,白天进掩体隐蔽。如果组织得力,一趟能运两百发,五天就能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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