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馆内,药气似乎比往日更浓了些。
林黛玉拥着一床半旧的锦被,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却半天未曾翻动一页。
窗外竹影摇曳,映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更添几分萧索。
一阵冷风钻过窗棂缝隙,她忍不住掩唇,低低咳了几声,单薄的肩头微微颤抖。
紫鹃端着一个填漆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个青瓷小碗,碗里盛着大半碗稀薄的燕窝粥,热气微弱。
她看着那粥,眉头紧紧锁起,将托盘重重搁在榻边小几上,碗里的粥晃了晃,险些溅出。
“姑娘,您瞧瞧!”紫鹃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和心疼,“这…这也叫燕窝粥?清汤寡水的,连点稠乎气儿都没有!还有这炭!”
她指着墙角鎏金珐琅火盆里,那几块烧得半死不活、吝啬地散着微温的银霜炭,“份例里该有的足量银霜炭呢?就给了这么几块,够暖个手么?这大冷天的,存心要冻着姑娘不成!我去找老太太!去找琏二奶奶说道说道!也太欺负人了!”
紫鹃越说越气,转身就要往外走。
“紫鹃!”黛玉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一根细线,瞬间绊住了紫鹃的脚步。
那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像被秋霜打蔫的花瓣。
紫鹃猛地停住,回头看向黛玉。
黛玉缓缓放下书卷,那双笼着轻烟似的眸子看向她,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沉寂的倦怠。
“别去。”她轻轻摇头,几缕散落的青丝拂过毫无血色的脸颊,“府里如今什么光景,你又不是不知。各处都在裁撤用度,人心惶惶的。老太太…也难。何苦为了这点子事,再去添她的烦忧,惹得旁人侧目,说我们不知轻重?”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按住了紫鹃因愤怒而攥紧的拳头。
那微弱的凉意,却奇异地让紫鹃满腔的怒火窒了一窒。
“可是姑娘,您的身子…”紫鹃看着黛玉那仿佛一碰即碎的脆弱,眼圈红了。
“闷在屋里,更觉得气短。”黛玉勉强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带着自嘲,“扶我起来,去园子里透透气吧。许是…许是外头的风,倒能吹散些浊气。”
紫鹃拗不过她,只得取了件半旧的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仔细替黛玉披好,系紧风领。
主仆二人缓缓走出潇湘馆,踏入深秋萧瑟的大观园。
园内早已不复昔日的繁华盛景。
池水泛着清冷的灰光,残荷败叶漂浮其上。
花木凋零,假山石上苔痕斑驳。
偶尔遇到几个匆匆走过的婆子或小丫头,也都是低着头,脸上带着愁苦和不安,见了黛玉,草草行个礼便赶紧躲开,仿佛避着什么晦气。
偌大的园子,空寂得可怕,只余下秋风扫过枯枝败叶的飒飒声,更添凄凉。
这死气沉沉的景象,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黛玉心头。
她本就郁结于中的愁绪,被这满目萧然勾得愈发沉重,胸口闷得发慌。
“姑娘,要不…咱们回去吧?风越来越冷了。”紫鹃担忧地看着黛玉愈发苍白的脸色。
黛玉却固执地摇摇头,脚步有些虚浮地朝园外走去:“出去…去街上走走。”
这府里的空气,她一刻也呼吸不下去了。
出了荣国府角门,长街上的人声市井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粗糙的活力。
车马粼粼,小贩吆喝,孩童嬉闹,这鲜活的人间烟火,稍稍冲淡了些黛玉心头的窒闷。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掠过街边琳琅满目的货摊,心思却不知飘向了何处。
一阵强劲的秋风毫无预兆地旋地卷起,裹挟着尘土和枯叶,呼啸着迎面扑来!
风钻进黛玉微敞的鹤氅领口,直灌入肺腑!
“咳!咳咳咳——!”
剧烈的呛咳骤然爆发,黛玉猛地弯下腰去,瘦弱的身子像秋风中的芦苇般剧烈颤抖。
那咳嗽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苍白的脸颊瞬间涌上病态的潮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姑娘!姑娘您怎么了!”紫鹃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扶住黛玉摇摇欲坠的身体,用手拍着她的背。
剧烈的咳嗽耗尽了黛玉最后一丝气力。
她眼前猛地一黑,所有的声音——风声、人声、紫鹃的惊呼——都像退潮般急速远去。
支撑着她的最后一点意识也如游丝般崩断。
身体彻底软倒下去,像一片失去所有依托的落叶,沉重地跌向冰冷坚硬的青石板路面。
“姑娘——!!!”紫鹃凄厉的尖叫如同裂帛,瞬间撕破了长街的喧嚣。
她拼尽全力抱住黛玉下滑的身体,却因力量悬殊,被带得一同跌坐在地。
黛玉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毫无生气地歪倒在她怀里。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家姑娘!”紫鹃抱着黛玉冰凉的身体,绝望地哭喊,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周遭的行人纷纷驻足,指指点点,却无人敢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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