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这一张张或真心或假意劝解的脸,只觉得无比讽刺和悲凉。
当她被逼到绝境时,这些人束手无策,如今危机解除,却要来干涉她求生的最后一条路。
她猛地从榻上坐起,尽管虚弱,背脊却挺得笔直,目光逐一扫过众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多谢各位长辈好意。可我王熙凤心意已决。这琏二奶奶的位子,谁爱坐谁坐去!
我是不肯再当了!今日若不准我和离,我便一头碰死在这里!左右那天没撞成柱子,今日补上便是!”
她眼神中的疯狂和决绝震慑住了所有人。
平儿吓得死死抱住她的腿,哭道:“奶奶!您别这样!您想想巧姐儿啊!”
提到巧姐儿,王熙凤眼神软了一瞬,但随即更加坚定:“正是为了巧姐儿,我才不能有这样一个爹!我才要带她离开这个烂透了的地方!你们若还念一点旧情,就放我们母女一条生路!”
场面僵持不下。
王熙凤是铁了心,以死相逼。
贾政等人终究怕真闹出人命,更添一重丑闻。
最终,贾政颓然长叹一声,挥了挥手,仿佛瞬间老去了十岁:“罢了,罢了……既然你意已决,强留无益……只是这和离书,须得写明是你自行求去,非我贾家休妻……”
王熙凤冷笑:“随你们怎么写!我只要带着我的嫁妆和巧姐儿离开!”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无法挽回。
贾琏见王熙凤如此决绝,又见长辈们已然默许,虽觉丢脸,但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种甩脱了沉重包袱的隐秘轻松?
他如今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王熙凤母女。
于是,一纸和离书匆匆拟就。
王熙凤看也不看内容,只在上面按了手印。
她让平儿迅速清点好自己的嫁妆箱笼,其实早已所剩无几,但聊胜于无。
她抱着懵懂无知、尚在咿呀学语的巧姐儿,最后看了一眼这生活了多年的院落,眼中没有半分留恋,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然。
她没有回娘家王府。
经此一事,她深知娘家也未必是靠山,何况此事不光彩,回去徒惹兄嫂白眼。
她如今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收容她们母女,且有能力庇护她们的地方,竟只有陆府。
腊月的寒风依旧凛冽,王熙凤抱着女儿,身后跟着忠心耿耿的平儿和几个抬着简陋箱笼的粗使婆子,踏出了荣国府的角门。
没有送行的人,只有几个小厮躲在门后窥探。
马车是雇来的,破旧而狭窄,载着她们驶向未知的陆府。
到了陆府,通报进去,说是“前荣国府琏二奶奶王氏携女求见陆大人”。
门房见这阵仗,不敢怠慢,连忙去禀报。
陆远正在书房处理公务,听闻王熙凤来访,略感意外。
他本以为此事已了,没想到王熙凤会直接找上门来。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带她们到偏厅等候。”
偏厅里,王熙凤放下巧姐儿,整理了一下因奔波而略显凌乱的鬓发。
她看着这厅堂的摆设,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严谨和力量,与贾府的颓败形成鲜明对比。
她心中忐忑,不知陆远会如何对待她们这对“弃妇孤女”。
片刻后,陆远踱步而入。
他依旧是一身墨色常服,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王熙凤见到他,立刻拉着巧姐儿就要跪下。
陆远虚扶了一下:“不必多礼。何事?”
王熙凤抬起头,未语泪先流。
她将和离之事简单说了,然后哽咽道:“大人于贾府有再造之恩,于民妇更是有保全名节性命之大德!此恩此德,民妇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如今民妇已与贾琏和离,无处可去,恳求大人收留!民妇愿当牛做马,伺候大人,绝无怨言!只求大人能给巧姐儿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说着,又要拜下去。
陆远微微蹙眉。
他出手解决赌债,主要是为了黛玉等人的清誉,以及进一步掌控贾家,并非对王熙凤有什么特殊关照。
收留一个和离的妇人,还是贾家的媳妇,难免惹人闲话,于他而言并无必要。
他淡淡道:“府中不缺人手。你既有嫁妆,携女另寻住处安顿便是,何必为奴为仆。”
王熙凤何等精明,听出陆远的推拒之意,心中更急。
她知道,这是她们母女最后的机会。若离开陆府,她们在这世道将寸步难行。
她膝行两步,泪眼婆娑地恳求道:“大人!民妇那点嫁妆,早已贴补贾家亏空,所剩无几。民妇别无长处,只年轻时帮着料理过几年家务,于账目上还略知一二。
求大人念在民妇一片诚心,给民妇一个报答恩情的机会!民妇不求别的,只求有个栖身之所,有口饭吃,能将巧姐儿拉扯大……民妇愿签下死契,此生绝不背离!”
她的声音哀切而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陆远看着她。
眼前的王熙凤,早已没了昔日“凤辣子”的锋芒毕露,只剩下一个被命运摧残、为了女儿苦苦挣扎的柔弱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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