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消息,自然也很快传到了西院贾政的耳中。
贾政当时正在书房里,对着一方旧砚,试图临帖静心,却总觉心神不宁。
当小厮战战兢兢地将这消息禀报给他时,他手中的紫毫笔“啪嗒”一声掉在宣纸上,染黑了一大片刚刚写好的字。
他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脸色先是煞白,随即转为一种极不正常的潮红,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口气就要喘不上来。
“逆子!孽障!他们……他们怎敢?!!”
贾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猛地推开前来搀扶的小厮,甚至来不及换下家居的便服,只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直裰,便如同一头发狂的雄狮,双目赤红地冲向东院。
“贾恩侯!你给我出来!”
贾政人未到,怒吼声已经震动了东院略显荒芜的庭院。
几个原本在廊下缩着脖子偷懒的小厮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躲开了。
贾赦和贾琏正在屋里对着牙行初步估算的价码单子,既觉心痛,又有一丝绝处逢生的兴奋,闻声皆是一惊。
贾赦下意识地想躲,贾琏却拉住了他,低声道:“父亲,事已至此,怕他作甚!”
贾政已旋风般冲了进来,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体统,指着贾赦的鼻子,气得浑身乱颤,语无伦次地骂道:“贾恩侯!你……你还是不是人?!你还是不是贾家的子孙?!卖祖宅?!
这种刨祖宗坟茔、断家族根基的混账事你也做得出来?!老太太尸骨未寒哪!你……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贾赦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起初还有些心虚。
但见贾政如此不留情面,那点愧疚也化为了恼怒,尤其是看到贾琏在一旁使眼色,他索性把心一横,梗着脖子反驳道。
“二弟!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不卖宅子,你让我拿什么还债?拿什么过日子?等着官府来抄家吗?!到时候一样保不住!我这叫壮士断腕,总好过大家一起饿死!”
“放屁!”
贾政几乎要吐血,他痛心疾首,捶胸顿足,“祖宗留下这基业,是让我们子孙守住的!不是让你这般败家子拿来换酒钱的!
家里是艰难,可再艰难,也不能动这宅子!这是荣国府的根!根没了,家就散了!我们还有何颜面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贾琏在一旁冷冷接口,语气带着讥讽:“二叔口口声声祖宗基业,家族根基。可这基业是怎么败的?难道是我们长房一家败的吗?
这些年,府里出的多,进的少,寅吃卯粮,难道二房就干干净净?尤其是宝兄弟,他平日里结交应酬,诗社雅集,哪一样不是银子堆出来的?如今家底掏空了,倒来怪我们卖宅子求生?”
这话如同毒针,精准地刺中了贾政最敏感、最不愿面对的痛处。
他猛地转向贾琏,目眦欲裂:“逆子!你……你竟敢如此攀诬你兄弟!宝玉他……他那是正当交际,是为了前程!”
“前程?”
贾琏嗤笑一声,那笑容冰冷而刻薄,“他那前程,我们长房可供养不起了!二叔既然觉得宝玉的前程比这祖宅还重要,那正好,卖了宅子,分了银子,你们二房拿着你们那份,专心去供宝兄弟考功名,岂不两全其美?也省得我们这起子‘俗物’碍了你们的眼,拖了你们的后腿!”
“你……你……畜生!”
贾政被这连番的挤兑和揭短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堵得厉害,他指着贾琏,又指向贾赦,手指哆嗦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我贾政……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兄长和侄儿!你们这是要毁了贾家啊!不孝!无耻!……”
他骂得声嘶力竭,额头上青筋暴跳,原本梳理整齐的须发也散乱开来,状若疯癫。
可无论他如何痛骂,引经据典,甚至搬出孝道、家族的大义,贾赦和贾琏只是冷着脸,或反唇相讥,或沉默以对。
那态度明确地告诉他——这宅子,卖定了!
争吵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最终,贾政看着油盐不进、铁了心的长房父子,只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悲凉。
所有的愤怒、斥责,都像是打在了冰冷的石头上,除了反弹回来伤害自己,毫无用处。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东院厅堂,看着贾赦那混不吝的脸和贾琏那算计的眼神,悲愤交加。
猛地一跺脚,嘶声道:“好!好!你们卖!你们卖!从今往后,我贾政,没有你们这样的兄长!荣国府……亡了啊!”
说完,他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子晃了晃,幸得随后赶来的周瑞家的和两个小厮慌忙扶住,才没有栽倒在地。
贾赦和贾琏见他吐血,也吓了一跳,但事已至此,也无人上前安慰。
贾琏甚至暗暗使了个眼色,让下人赶紧去请大夫,别真死在这里晦气。
贾政被下人半扶半抬地弄回了西院自己的书房。
他躺在榻上,面如金纸,气息微弱,但眼神中的怒火和悲愤却未曾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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