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位处近郊，距离市区不过十几公里。高峰说老宅附近的山顶有喝早茶的地方，两人便起了早，驱车去山上的早茶铺子吃点心。一路上，高峰兴致盎然地同何音开着玩笑，逗她开心，好似此行只是游山而已。何音陪着他说笑，心里却有些疑虑。他的快乐隔着一层透明玻璃，泛着冰冷却明亮的光。
车子开到山顶时，早茶铺子里里外外坐得满满当当。高峰让何音去室内找位子，自己走到一边的点心摊位拿吃的。何音转了两圈才在最靠里的角落找到一张小桌子，因为有几叠椅子遮挡，无人注意才落了空。但正是那几叠椅子筑成一道隐秘的屏障，将鼎沸的人声隔绝在外。近旁的小窗正对着山景，缭绕的云雾间，峰顶时隐时现，恍如仙境。何音担心高峰找不到自己，发了消息给他，又频频探头观察。
片刻后，高峰的身影出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端着几笼点心，低着头小心避过跑动的孩子。何音扬起手，却见他目光跟着那孩子跌进一位父亲的怀抱，停留了一秒。那一秒里，何音窥见了他眼底的阴翳，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忽而回头看向她，笑意明媚。
“怎么被你找到这么好的位置！”
“运气好。”
高峰想把点心铺展开，又发现桌子太小，空间不足，只能两个两个叠着放：
“车上有包好茶，我去拿。”
何音看着他的背影匆匆隐没在人群中，再出现时，他的神情变得笃定从容。何音知道，他又接了那个无名之人的电话。近来，高峰和那个人的联系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他会刻意避开何音。过去，那些电话会揪紧他的眉心，但现在，他的神情却越发轻松自如，只是这份自如中带着残酷的快意，让何音心生畏惧。克莉丝说，高穆诚回美国后，就和她哥哥一头扎进公司，急着处理什么要紧的事务，连人也见不到。何音想起那天高峰无意中问起的话，疑心这一切和他有关，但始终开不了口去证实。因为她知道，无论答案是什么，都会在他们之间留下裂痕。
“怎么不先吃？”
何音回过神来，微笑掩饰：
“等你。”
“快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高峰打开茶具包，用热水将茶具一一泡洗。何音夹了虾饺，点了些许醋，递到他嘴边。高峰泯然一笑，一口塞进嘴里，囫囵着说：
“这个也是普洱，和楚叔那饼不是一个产区的，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高峰说着话，把茶具放到何音面前。何音疑惑地看了一他一眼：
“让我泡？”
“王姨不是教你了吗？”
“我虽然聪明，也不至于教一次就会啊！”
高峰点了一下她的鼻尖，眼里满是宠溺：
“玩儿着学。”
“那不是浪费了好茶？”
“自己喝怎么会浪费。”
何音学着王姨的样子，摆弄着。高峰一面喂她点心，一面耐心指点。何音泡了一杯递到他手里，高峰闻了闻，浅抿了一口，眸光一闪，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何老师，一点就通。”
何音明知他是曲意奉承，仍是忍不住乐开了花：
“名师出高徒嘛！你跟谁学的泡茶？”
“……也是玩着学的。”
高峰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的远山。何音喝着茶抬眼看他，明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一个人，却和那遥远的山峰一般云雾迷蒙。高峰回过脸来，迎着她的视线淡淡问道：
“想问什么？”
他问得突然，何音不由得一愣，犹豫再三，还是问道：
“……那天，你问我克莉丝的事是无心的还是有意的？”
“你会这么问，不就已经认定了我是有意的吗？”
何音无法反驳，因为高峰说的是事实。尽管如此，她还是希望听到那句“无心”，而不是一个回避式的反问。
“所以，你是有意套我的话？”
何音紧盯着高峰的眼睛，想要分辨其中的真意。高峰定定看着她，既不回避，也不掩藏：
“我不是有意套你的话，你说的信息，轻易就可以查到。但我不否认，你的话让我看清了一些事。”
“什么事？”
“高穆诚反常举动背后的真正原因……但这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为什么？”
“事情还不明朗，很难解释清楚……你只需要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其他的，我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高峰夹起一片黄金糕放到她的碟子里，何音没有看也没有动筷子，她转头看向窗外，去极远处的云雾中寻找那个“未来”。她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她得等着高峰指给她看。就像他们的家，高峰看得很清楚，每个细节每一处光，他都如数家珍。但她看不见，离开了高峰的眼睛，她什么也看不见，无论是那个家还是他们的未来。宽大的手越过蒸笼握住她的手，何音低头看着交叠的手，眼前出现的是梦中的场景，那个许久未出现的梦，此刻却清晰可见。他拉着她坚定地走在无边黑暗中，她看不见前方，也看不到光，她能看到的只有他的背影，和紧紧牵着的手。何音翻过手掌，让掌心与掌心相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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