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被火灼伤这么疼。
王松妍见过程洲身上的伤，程家奴仆的衣物掩盖了一身凹凸不平的皮肉。
虽早已结痂愈合，却医不好夜深人静时的幻痛。
即便无火无烟，窗外雨丝绵密，痛起来时连风都嫌重。
大夫说治不好。
所以她杀了他。
就在五年前收下程沫颜不久后，那时两人皆已白发苍苍，年少诺言得以实现。
程洲心甘情愿喝下王夫人赏下的汤药，临死前托程沫颜带了句话。
“夫人，对不起。”
是夫人……不是王夫人。
王松妍在程家第一次见到丑奴时，就是凭一声恭敬的“王夫人”认出了程洲。
十五年的日子里程洲唤过千千万万遍“夫人”，即便嗓音不复往日清澈明朗，熟悉的语调响起时，王松妍还是不可避免感到心颤。
他们并未相认，心照不宣守好这个共同的秘密，将过往轻轻按进岁月里，只贪这人间寻常的朝夕。
也任由余婉清等人多活了二十年。
王松妍早已撑不住，随着烧成焦炭的木椅一同倒下，望着朝她压下的横梁，缓缓阖上眼眸。
她……没有遗憾了。
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滴滴滚烫的血落在王松妍紧皱的眉心。
王衡两臂撑地，双膝微曲，生生用脊背挡在她与那根燃烧着烈焰的坠梁之间。
剧痛从肩颈一直催折到腰脊。
发丝、皮肉瞬间卷进火里，跟着灼卷、碳化，在烈焰里碎成簌簌飞灰。
烟尘弥漫中，他的血，烫得王松妍眼眶发酸。
王衡的声音越来越弱，恳求道：“姑，姑姑，我不是表兄，也不是王松全，能……能再给谨之唱……唱……”
话未说完，王衡的头已然垂下。
在他撑起的这方狭小空间里，王松妍轻轻哼唱着从前王衡生病时给他唱的歌谣。
“菱歌摇呀入汀沙，双桨划呀破烟霞，采珠姐妹肩并肩……手挽网呀……水，水底……”
浓烟呛得王松妍喘不上气，她淌着泪，抬手轻轻抚过王衡血肉模糊的脸。
“……别怕，姑姑在。”
轰然一声巨响，三楼梁柱齐齐崩塌，滚烫的烟尘与碎渣翻涌着向楼下席卷。
陆云溪红着眼怒骂一声，转身迅速离开。
……
夜色下燃烧的珠楼几乎照亮整片湖。
珠楼块块残骸挟着明火自高空坠入水中，只见湖面腾起阵阵呛人白雾，猩火噼啪爆响，转瞬便被冰冷的水流掐灭，留下一圈圈浑浊翻滚的黑浪。
林乔等人逃出珠楼时，火势已经蔓延至二楼，好在通往珠楼的廊桥通体由白玉砖建成，上了廊桥就能保性命无忧。
周元在王夫人扔下火折子时就趁乱随着人群离开，此时他正同戏团里那些孩子站在湖边漆黑的芦苇丛中，怔怔望着远处的一片火海。
随即响起轻微破水声，一道道灵活的身影自水中钻出。
若是阿桃在此处，定会认得这些女子就是她曾在梦里见过的鲛人娘娘。
周元掩下眼底泪意，确认戏团每个孩子都完好无损时，立刻带着众人离开。
然而就在这时，自山涧深处忽然传来轰隆巨响，好似万马奔腾，沉闷的震鸣自地底滚涌而来。
咆哮声越来越近，正疾行于廊桥上的众人下意识朝声音来处望去，只见夜色里，巨大的黑影自山涧奔涌而出。
如巨兽张口，一路碾过林木，湖边的矮屋，直直朝珠楼狂奔而来
渐高的湖水逐渐漫至廊桥，一股凉意直直窜到心底。
“决、决堤——堰塞湖决堤了！”
一声惊呼落下，众人再没了方才逃离珠楼时的从容淡定
推搡、拉扯、踩踏。
有人被推倒在地，有人落水，呼救声混着绝望的哭喊声，转瞬又被慌乱的脚步淹没。
程惜川护着太子躲避来回冲撞的人，正急得满头大汗时，身旁的人忽然止住脚步。
盛泽玉阴沉着脸服下林乔给的解药，抬手吹响骨哨：“程惜川，立刻派你程家部曲救人！”
“殿下……”程惜川为难道：“今日就算除去乐师、奴仆和随扈，参宴的人少说也有四五百。”
“不如我先将您护送出去再回来救人。”
世家部曲规制已从前朝的两千人削减至一千人，今日他和陆云深身边只带着百来名亲卫，其余人以及都尉府另两千人皆候在珠场五里开外。
洪水将路堵死，短时间内根本赶不过来。
盛泽玉自顾自吩咐赶来的御鳞卫，一个眼神都没留给他。
林乔更是不客气，拍了拍程惜川肩头：“再借我十个。”
程惜川：？
林乔又道：“罢了罢了，我去寻陆家主。”绕过程惜川时嘴里还嘀嘀咕咕：“这人年纪大了反应就是慢。”
“给给给！”
程惜川烦死了，被林乔这一打岔他被太子甩开一大截，再看去时，太子身边除了柳瓒又多了个陆云深。
“殿下，此处堰塞湖土石封堵百年，溃口距此地约三里，算其流速不足一刻钟水位便会淹至珠楼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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