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乔可不会因几声哭泣就心软，这群人什么证据都没有就敢找上门，闹得满城皆知。
信誓旦旦往官驿门口一坐，柳瓒的话假的也真了三分。
林乔见陆昕平复好心情方道：“陆舍人，您手持起居注，口称‘笔下无讹’，敢问您据何直言先帝死于非命。”
“您是先帝的起居郎，先帝生前起居坐卧、身体情况如何，想必除了贴身太监您最清楚，连你都未察觉端倪，仅凭一罪臣临刑前狂悖之语如何断定先帝死于非命，死于我祖父之手？”
陆昕捂着脸低低抽噎：“我，我……呜呜呜呜——我不知道，先帝身体一向康健，怎会因一场风寒要了命，我，我只是想寻殿下问个明白呜呜呜呜呜呜——”
他曾经也怀疑过，但他日日随在先帝身侧，吃了什么、做了什么、睡得如何他一清二楚。
自元珍皇后逝世，先帝整日不是在宣政殿就是御书房，太子之位早在开国那年就已定下，国祚安宁，风调雨顺，他实在想不出究竟谁会谋害先帝，又出于何种目的。
就在他渐渐接受先帝的确死于一场风寒时，却得知柳瓒言论。先帝之死是林淳所为，只因先帝想更换继位人选。
但陆昕清楚先帝一直中意的都是今上，即便先帝总说今上太过仁厚，恐镇不住心思活泛之人，但从未变过。
所以他想寻太子殿下问个明白，并非质问，而是想当面见到殿下将他所记得的一切一一告知，还先帝一个真相。
林乔觉得自己再说下去，陆昕恐怕会哭得当场撅过去，遂移目看向其他陆家人。
“苏叶临死翻供，话里话外都说柳家所为是逼不得已，是反抗，是屈打成招。柳瓒更是打着清君侧名号，无证无据随意给太子扣下罪名。”林乔重重拍了拍身侧堆有一尺高的柳家珠场账册：“柳家违制豢养部曲，潜藏私兵长达三十年，那时先帝尚在，到底是谁存有不轨之心！”
“分明是那母子二人倒打一耙，为其不臣之心寻冠冕堂皇的借口。”
她冷笑一声：“还‘清君侧，以正朝纲’，柳瓒是个什么货色你们陆家人不清楚？自己都是歪的正什么朝纲！”
“若人人都同你们一样听见几句捕风捉影的话，什么证据都没有就来质问，殿下还要不要处理政事。”
林乔又道：“陆舍人，天下冤假错案何止百千，有布衣喊冤于街头，有官吏蒙难于公堂，怎的不见您执笔为他们书一句公道，只揪着先帝死因不放，主持公道您也要见人下菜碟吗。”
此话不可谓不重，陆昕一愣，顿时拍着大腿嚎啕大哭，直呼冤枉。
他只是想当面见见太子殿下，到了这丫头嘴里怎就成了沽名钓誉之辈。
陆毅中坐在最前，脑子被身后的哭声吵得嗡嗡响。
陆昕在陆家就哭个不停吵着要来见太子，一把年纪也不知道注意点脸面，被周围百姓瞧着，陆毅中只觉脸皮臊得慌。
他清了清嗓子，就在林乔以为他要说什么时，陆毅中拂了拂衣袖，一声不吭扶起陆昕走到临街茶摊上坐下。
他本也不想来，但因着前些时日太子不经公堂审讯就随意打杀官吏，家里这群憋得狠了，一个两个早想冲到官驿。
与其等着日后一个个从牢里把他们捞出来，还不如干脆凑作一团，起码有他看着心里有数。
但其余陆家人依旧没动，跪在最前的只剩个陆顺章，目光炯炯：“林小姐说的不无道理，柳瓒等人话的确不可信。但无风不起浪，陆昕并非就认定一定是林相所为，只是想寻个始末心里才踏实，林小姐何必把话说的那么难听。”
林乔知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但依旧应承：“不日我们将启程回京，陆舍人何不与我们同行，去亲眼见证你所要的真相。”
茶摊上的陆昕哭声一止。
好像，好像也不是不行。
林乔当着众人面应承，若陆昕出事头一个怀疑的就是她以及她身后的林家。
这般坦诚反倒打消众人疑虑。
陆顺章赞赏地点点头：“今日前来并非只为此事，老臣还有一言想问问殿下。”
林乔抿了抿唇，待她回京一定得找太子多讨点好处，这群老头太难缠了。
“你说。”
“殿下自来江南，任意打杀官吏，视律法为无物。律法乃天下准绳，殿下身为储君一举一动皆为表率，他这般行事叫后人如何做。”
“今日太子能绕过律法杀人，明日就能绕过律法定所有人的生死，若人人效仿，凭意气用事，何必修纂《盛律》。”
林乔点点头：“陆大人说的的确没错，律法不可废。但我想问陆大人，非常之时究竟是规矩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听闻陆家有座藏书楼，约有一万三千六百多本藏书，或是孤本或是手抄本，请问若有一日着火，是先救书还是先救人。”
陆云深应得极快：“自然先救人。”
陆顺章想了想，颔首点头：“圣贤之道言‘民为贵，社稷次之’，若因一堆圣贤书置人命于不顾，这些年的书岂不白读。”
说完陆顺章颇为骄傲捋了捋胡须：“不过林小姐不必担心，我陆氏藏书楼素来禁绝半点明火。白日敞明轩窗，引自然天光进入，暮落之际，廊间阶上，一步嵌一颗夜明珠，林小姐若感兴趣何不去鹤鸣书院走上一遭……”
眼见着陆顺章说得越来越忘情，林乔及时打断：“那要是救人的时候踩坏书呢？”
陆顺章一噎：“……事急从权，人命都快没了，还管书——”
说完转瞬反应过来，林乔这是将律法比作圣贤书，太子杀人乃“事急从权”，破坏律法与救人相比，后者更重要。
陆顺章豁然起身：“律法乃国之重器，怎能相提并论！
林乔也站了起来：“如何不能！”
“陆大人，您纂修律法，在万千生灵和一条冷冰冰的条文前，你该如何选择。若拘泥条文，坐视生灵涂炭，那才是对律法最大的亵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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