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力之困,乃理之缚。”执黑子的中年道人目露奇光,紧紧盯着眼前另一面显示着法庭景象的云镜,“此‘法’,非天道常法,非地道轮回法,非人道红尘法……似是另辟蹊径,自成体系。怪哉,怪哉!”
人间界,昆仑山脉最深处,一处被历代祖师布下九百九十九重封印的洞府中,一位浑身缠绕着时光尘埃、不知沉睡了多少纪元的老祖缓缓睁开了双眼。他的眼眸中没有瞳孔,只有不断生灭的宇宙虚影。当他“看”向便利店方向时,额间那道象征着“天眼通”大成的金色竖纹,竟渗出了一滴淡金色的、散发着沧桑道韵的汗珠。
“变数……”苍老到仿佛来自时间源初的声音在洞府中回荡,“大道五十,天衍四九……这‘便利店’,这‘法庭’,便是那遁去的‘一’么?”
这些存在,许多都与忘川河伯生于同一个混沌纪元,经历过同样残酷的开天劫数,分享着类似的无上尊荣与权柄。漫长的生命与至高的地位,让他们早已习惯了视芸芸众生为刍狗,视天地法则为可以随意拨弄的琴弦,视“规矩”为约束凡夫俗子、维持蝼蚁社会运转的工具。他们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可能被某种“规矩”逼到墙角,被迫在屈辱的选项之间做出选择。
这个由便利店改造的、简陋到近乎荒诞的天道法庭,此刻所做的一切,其意义早已远远超出了“审判忘川河伯”这个单一事件的范畴。它像一把冰冷、精确、无情的手术刀,以忘川河伯为样本,剖开了包裹在“神权至上”理念外那层华丽、神圣、不可侵犯的外衣,暴露出内里赤裸裸的、基于力量与信仰的权力运作本质。它更像一面突然在所有人头顶升起的、材质不明却坚不可摧的旗帜,用一种近乎蛮横、毫不讲理、完全不在乎你接受与否的方式,向整个三界一切有情无情众生宣告:
神,并非永远正确。
神,亦可被质疑。
神,亦可被传唤。
神,亦可被审判。
神,亦需遵法纪!
这个认知所带来的思想冲击与灵魂寒意,比忘川河伯那足以冰封世界的本源神力,更让那些高高在上、早已习惯了超然物外的大能们心神震颤,道心摇曳。他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同道的窘境,更是一个可能降临到自己头上的未来图景。
忘川河伯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极寒射线,再次缓慢地、一寸寸地扫过全场。
柳如烟——那个本该在三个月前就成为他收藏室中一件安静“藏品”的凡人女子——此刻正站在原告席后。她身上那件大红嫁衣,此刻在河伯眼中刺眼得如同嘲讽。更刺眼的是她脸上那两道未干的血泪痕迹,以及那双本该美丽、此刻却只剩下两个燃烧着幽暗火焰的血窟的眼眶。那火焰并非凡火,而是由最纯粹的怨恨、不甘、痛苦与绝望凝聚而成的魂火,其性质阴毒无比,专烧神性灵光。河伯能感觉到,那两簇火焰牢牢锁定着自己,里面蕴藏的恨意是如此纯粹、如此炽烈、如此不死不休,仿佛不惜燃尽自己最后的魂力,也要在他的神格上烧出永恒的伤疤。
这个在他眼中本该如路边野草般随手拔除、然后彻底遗忘的蝼蚁,此刻却借助这个诡异的法庭,化身为一柄悬在他万丈神途之上的利剑。剑锋所指,不仅是他此刻的颜面,更是他未来无尽岁月的根基。
然后,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林寻的脸上。
那张脸年轻,平凡,没有任何修炼者特有的宝光莹润,也没有久居上位者的威严气度。皮肤是常见的黄种人肤色,五官排列得规整但绝不出彩,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梁不算特别高挺,嘴唇厚度适中。扔进人堆里,瞬间就会消失不见。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条纹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普通的小臂。全身上下,唯一称得上“特别”的,就是他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绝对的“平静”。
那不是强装的镇定,不是胸有成竹的从容,更不是无知者无畏的懵懂。那是一种更深层、更本质的平静,仿佛他面对的并非一尊暴怒的先天神只,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因纠纷而被传唤到庭的当事人。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两口开凿在亘古岩石深处的古井,井水无波,深不见底,映不出河伯滔天的怒火,也映不出他无上的威严,甚至映不出这法庭内光线的明暗变化。就是这种绝对的、近乎非人的“平静”,比任何言语的挑衅、眼神的蔑视、行动的侮辱,都更让河伯感到一种深入神髓、冷彻魂灵的寒意。
以及,一丝极细微的、如同冰层下潜流般难以察觉的、连他自己内心深处都不愿直面和承认的——忌惮。
他忽然彻底明悟了对方的算计,洞悉了这场“审判”背后真正的杀机。
这不是力量的对抗。对方(或者对方背后的存在)显然掌握着某种能暂时封禁神力的奇异法则,但这种封禁大概率有时限或范围限制,正面冲突绝非明智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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