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在柳林铺住了十来天。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跟于大爷去码头,把船检查一遍,发动机发动一下,听一听声音。火花塞确实老了,他去镇上买了几只新的换上,一打就着,声音脆了许多。他把船开出港湾,在近海转了几圈,撒了几网,鱼不多,但够两个人吃。于大爷站在码头上看着船在海上晃,等他靠岸了,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船帮,说船还好,没朽,发动机声音也行,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隔几天就发动一下,就怕放锈了。
胖大姐在鱼市上听说陈阳回来了,放下摊子跑过来,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她说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东北那边吃不饱饭吗,你不在的这段时间你的鱼都是我帮你卖的,账本在于大爷那儿,你回去对对。陈阳说过几天请她吃饭。她说请什么请,你那点钱留着娶媳妇吧。
陈阳去镇上给他娘寄了钱,又给于大爷留了些。于大爷不要,推了几回,他把钱压在炕席底下,于大爷没再说什么。
走的那天于大爷送到村口,把那根竹竿拄在手里,腰比从前更弯了,海风吹着他的头发。陈阳说大爷你回去吧。于大爷站在歪脖子槐树下看着他,手挡在眼前遮着太阳,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陈阳转过身走了,走出去好远回过头,于大爷还站在那里,手挡在眼前,看不清表情,只有那个佝偻的影子在灰白的土路上。
车开了,柳林铺的房子越来越小,歪脖子槐树的树冠从车窗外慢慢退后。陈阳靠着车窗闭上眼睛,发动机嗡嗡地响车身一晃一晃的。他想起于大爷说的那些话,手心还能感到老人手掌的粗糙。他欠于大爷的,这辈子还不完。
到了镇上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他在车站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太平沟还有好一段路,搭了一辆顺路的拖拉机。拖拉机在土路上颠簸,他坐在车斗里,帆布袋抱在怀里,风吹得他睁不开眼。黑子远远地从太平沟方向跑过来了,跑得飞快,屁股扭来扭去的,尾巴竖得笔直,像一面旗帜。它跑到拖拉机旁边跟着跑,边跑边叫。陈阳从车斗里探出身子喊了一声黑子,黑子蹦起来想往车斗里跳,跳了好几次没跳上来,他伸手把它拽了上来。
黑子趴在他脚边喘着粗气,舌头耷拉得老长,尾巴摇得呼呼响。他摸了摸黑子的头,黑子舔了舔他的手。
阿兰站在院门口。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头发用筷子别着,几缕碎发掉在额前。她看见拖拉机慢慢靠近,眼睛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把手里攥着的那把野菜放了下来。
陈阳从拖拉机上跳下来,帆布袋背在肩上,黑子跟在他脚边,尾巴摇得像风车。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说话。阿兰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放下的野菜,叶子上带着泥,根上还沾着湿土。
“回来了?”
“回来了。”
陈阳从帆布袋里掏出于大爷让带的东西——几条咸鱼,用草纸包着纸绳十字花扎好。阿兰接过去闻了闻,说咸鱼味正,是海里晒的,跟松花江里的鱼不一样。陈阳把帆布袋放在石桌上,蹲在灶台边舀水洗脸。水凉丝丝的,泼在脸上,连日来的疲乏消了大半。
锅里炖着榛蘑,是阿兰秋天采的晒干了留到现在的,灶房里弥漫着蘑菇的香气。陈阳蹲在灶台边看着她往锅里加盐。她加盐的手势他见过无数次了,三根手指捏一撮盐,在锅上方搓一下,盐粒像细雪一样飘进汤里。
“于大爷身体还好吗?”她问。
“还行,就是腿脚不如从前了,走不快了。”
“你该多住几天,陪陪他。他一个人。”
“住十来天了。”
阿兰转过身把锅盖盖上,在灶台边蹲下来,跟他蹲成一排,两个人都没说话。灶膛里的火映在两个人脸上,明明暗暗的。
“东北这边的生意咋样?”
“孙大勇发货了,胡志强说省城那边的货款到了,沈阳那边的也到了。”
“那就好。”
陈阳把于大爷的咸鱼挂在灶房梁上。咸鱼在梁上晃了一下,鱼眼朝着灶台的方向。
晚上陈阳在灯下看账本。胡志强的字写得工整,数字也清楚,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明明白白,月末有汇总,季度有合计。他翻了几页,把账本合上了。
“你眼睛不好,少看账本。”
阿兰把针在头皮上蹭了一下,继续纳鞋底。她纳的鞋底还是那么密实,针脚匀称,花纹好看。他脚上这双就是她纳的,鞋帮磨出了好几个洞,但鞋底还是好好的,一点没变形。
他把账本放回桌上。
“以后账本让胡志强念给你听,你就别费眼睛了。”
“嗯。”
他伸手在枕头底下摸了摸。
“阿兰。”
“嗯。”
“下次回山东,你跟我一起去吧。于大爷想见见你。”
阿兰的针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你咋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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