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是在某个清晨悄悄溜进“炊烟里”的。方旭推开门时，檐角的冰棱正往下滴水，一滴落在手背上，竟带着点暖。老槐树下的积雪塌了大半，露出黑黝黝的泥土，像冻了一冬的大地终于松了口气。
“快看！”精灵举着裙摆跑过来，裙角扫过雪堆，溅起的雪沫子落在她发间的星叶草上，瞬间化成了水。她指着花田——雪被撕开了道口子，里面钻出颗嫩黄的芽，芽尖顶着点残雪，像个刚睡醒的娃娃，伸着懒腰新芽！比去年的芽更壮些，茎秆上还带着淡淡的银纹，像是把去年的星光藏进了骨里。
孩子们也围了过来，手里捧着从家里搜罗的碎布片，小心翼翼地盖在新芽周围：“给它挡挡冷风。”梳羊角辫的小姑娘还把自己的小帕子铺在旁边，帕子上绣的槐花沾了雪水，像刚开的模样。
母亲提着水壶过来，壶里是温过的淘米水：“慢点浇，别把芽冲倒了。”她蹲下身，看着水流渗进土里，忽然指着旁边的泥土，“你们看这是什么？”
泥土里冒出点浅绿，不是星盏花的芽，倒像是片细小的叶子。方旭扒开周围的雪，竟露出了片小小的幼苗，叶片圆圆的，沾着泥，却透着股精神。
“是火山部落的草根！”他忽然想起少年送来的烤干蔗叶，“长老说长出了甜甜的草根，原来不是草根，是新苗！”
这发现让所有人都来了劲。孩子们拿着小铲子，在花田周围仔细扒拉，果然又找出几丛新苗——有海纹菊的芽，带着点蓝；有向阳籽的苗，顶着片圆叶；还有几株说不出名字的草，叶片上沾着火山灰似的斑点，大概是混在花籽里的“意外”。
“这是‘混种’！”张叔挑着担子经过，凑过来看热闹，“就像我卤汁里加雪蜜，味道更特别。”他放下担子，从筐里掏出个新做的豆腐泡，“给你们加加餐，沾着糖吃，补补力气。”
方旭把豆腐泡分给孩子们，自己留了块，咬下去，豆香混着糖甜在嘴里散开，像把春天的味道嚼在了舌尖。他看着那些挤在一起的新苗，忽然觉得它们像极了这些日子来来往往的人——星盏花带着星光，海纹菊藏着海洋的蓝，火山来的新苗裹着岩灰，还有那些不知名的草，带着谁也说不清的来历，却在同一片土里扎了根。
传送阵的光闪了闪，这次走出来的是火山部落的长老，拄着根糖蔗杆做的拐杖，拐杖头雕着朵火焰花。他身后跟着几个少年，背着藤筐，筐里装着新收的蔗苗。
“听说你们的花开了头茬，”长老捋着胡须笑，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点火山灰，“我们把蔗苗带来了，想种在河边，让糖蔗也尝尝‘炊烟里’的水。”
少年们放下藤筐，就往花田跑，看到那些带着火山灰斑点的新苗，顿时欢呼起来：“是咱们的苗！长老，它们真的活了！”
长老走过去，用拐杖轻轻碰了碰新苗：“这叫‘跨土而生’。火山的土硬，‘炊烟里’的土软，凑在一起，倒养出了更结实的苗。”
母亲笑着往灶房走：“我去蒸槐花糕，给长老接风。”她回头喊，“方旭，把那几株新苗移到河边，挨着蔗苗种，让它们做个伴。”
方旭应着，拿起小铲子小心地起苗。阳光穿过云层，落在新苗上，叶片上的银纹和蓝点在光里闪着，像无数个小小的维度，在这方土地上相遇、扎根。他忽然明白，所谓的春天，从来不是单一的苏醒，而是无数个沉睡的生命，带着各自的记忆和期待，冲破冻土，在同一片阳光下，打了个照面。
就像此刻，火山的蔗苗要在河边扎根，星盏花的新芽要朝着星光生长，不知名的小草要在缝隙里挤出自己的位置，而他们这些人，就站在这片土地上，看着它们，笑着，闹着，等着它们在某个清晨，突然爆出满田的花，结出满筐的果。
春风又吹过，卷起最后一点残雪，落在新苗的叶片上，化成了水，顺着叶脉流进土里。方旭仿佛能听到，土里的根须正在伸展，穿过去年的糖渣，绕过冰原的踏雪草根，缠着火山的新苗须，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织成一张网，把所有的春天，都网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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