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俷心头一凛，那封用蜡封缄的信笺入手滚烫，仿佛不是信，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没有片刻迟疑，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得像一头矫健的猎豹，甚至来不及对亲卫多说一句，便猛地一抖缰绳，坐下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四蹄翻飞，冲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长街之上，积雪早已没过脚踝，董俷的战马却如履平地，马蹄每一次踏下，都将坚实的雪层踩得粉碎，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喀嚓”声。
寒风卷着雪沫，如千万根细针刺在他的脸上，但他浑然不觉，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着长街的尽头，那里是太傅羊续的府邸所在。
越是靠近，周遭就越是死寂。
平日里车水马龙的朱雀大街，此刻空无一人，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坐骑粗重的喘息声和马蹄踏雪的单调回响。
这种极致的寂静，非但没有让他心安，反而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盘踞在雪地深处的毒蛇，缓缓探出了信子。
羊续，这位当朝太傅，是朝堂上为数不多敢于直言进谏的老臣，更是董俷在这波谲云诡的权力漩涡中，唯一可以信赖和倚重的长者。
他的存在，如同一根定海神针，勉强维持着各方势力间脆弱的平衡。
他若倒下，后果不堪设想。
太傅府邸门前，两盏白灯笼在风雪中无力地摇曳，给这座素来庄严肃穆的府院平添了几分萧瑟与凄凉。
门房见是董俷，连通报都省了，直接引着他穿过前院。
一路走来，府中的仆役婢女皆是脚步匆匆，神色黯然，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还未到后堂，一个身着素衣的身影便迎了出来，是羊续的长子羊衜。
他比往日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原本儒雅的面庞此刻写满了无法掩饰的忧虑与疲惫。
“西凉侯……”羊衜的声音沙哑，拱手行礼时，身子都有些微微颤抖。
董俷一把扶住他，声音低沉而急切：“伯业兄，不必多礼。太傅他……究竟如何？”
羊衜摇了摇头，引着董俷向内走去，一边走一边低声道：“多谢侯爷挂怀。家父之病，唉……来得蹊跷。宫中御医来了数趟，皆言父亲脉象虚浮，气血两亏，却又找不出具体的病灶。开了无数温补的方子，却如泥牛入海，不见半点起色。”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董俷，”
“心结？”董俷的脚步猛地一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是啊……”羊衜长叹一声，目光投向那被风雪笼罩的晦暗天际，“主公您……您入主长安以来，虽有匡扶汉室之心，行雷霆手段，但朝中非议之声，从未断绝。家父身为太傅，首当其冲，日夜要应对那些士族清流的攻讦与逼迫。他们明面上不敢与您作对，便将所有压力都施加在了家父身上。久而久之，忧愤攻心，这才一病不起。”
羊衜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董俷的心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手握兵权，便能掌控一切，却忽略了这无形的刀剑，竟能伤人于无形。
羊续的病，竟有大半是因他而起。
一股愧疚与戾气交织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两人沉默地穿过回廊，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苦涩得让人喉咙发紧。
终于，他们停在了羊续卧房的门外。
房门紧闭，只有一缕昏黄的烛光从门缝中透出，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董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思绪，抬手正欲推门。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扉的瞬间，屋内突然传来一阵剧烈而痛苦的咳嗽声，那声音仿佛要将人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撕心裂肺。
咳嗽声稍歇，紧接着，一个低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穿透了门板，一字一句地响起：
“你来了……可曾想过，今日之权，明日便是祸根？”
话音落下的刹那，房内的烛火猛地一晃，一道高大而陌生的影子，清晰地投射在窗纸之上，一闪而逝。
董俷推门的手，骤然僵在了半空。
那声音，苍老虚弱，似乎是羊续，但其中蕴含的冷意与警示，却让他感到无比陌生。
而那道一闪而过的影子，绝不是卧病在床的太傅，更不是一直陪在他身边的羊衜！
屋里，还有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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