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灵思雅集,便是由虞氏最近于栖凤台灵思渠边筹办的清谈会。
因着参与雅集的人皆为当世名士,其集上所论,便尤为地为士人们津津乐道,就是入不得集内,也对闻知集上之论,间接地参与到这项雅事中去,抱有极大的热情。
“让我看看我家虞君又有什么妙论了。”
此言一出,顿时得了一片嘘声,只是嘘的自然不是“妙论”二字。
“啊啊啊!悬景子这个老匹妇怎能如此刁难虞君!”
“让我看看……怎能拿儒家差等之爱和墨家兼爱孰优孰劣去问虞君,儒墨两家为此论吵了几千年,都是各有各的理,拿这种问题去问虞君,不是把她吊起来当靶子打吗?”
这个事情很容易就能想明白,这种问题,一旦说好了,至少要得罪儒墨两家中的其一,若是说不好了,那就是两家都得罪了。
这不,很快就有两拨人吵起来了。
有人嚷嚷:“人爱其亲,天经地义,爱有差等,推己及人,由近及疏,方为至理。”
亦有人紧跟着反驳:“爱有差等,人人爱其亲,人人偏私其亲,人人亏他利以厚己,此乃天下大乱之根由所在,弊之甚矣,当行兼爱。”
当即又有人高声驳斥:“墨氏之言,无母无父,禽兽之论也。”
“别吵别吵,诸君所言再多,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论调了,让我看看虞君何解。”
众人脑袋挤着脑袋,顺着那手书上的墨字一行行屏息看去。
只看到一半,就目放异彩。
“妙啊,妙啊,差等之爱大行其道,在于人生于世,前一二十年皆受母父供养,血亲养己之欲多,而世人养己之欲少,故而爱有差等,实乃必然之由。”
“然母父有生养之恩,也求子女以养老为报,于是望子成龙,督其学,束其行,规其业,定其婚。爱愈深,束愈紧;恩愈重,枷愈沉。到头来,举目皆是孝子顺孙,却鲜有自由真人。”
“而若使人人皆受国朝供养之,解脱母父之劳,奉养母父之老,化家中养育子女之私务,为国朝之公务,血亲无厚恩于子女,子女不必厚报于血亲,则人无偏私,天下为公,兼爱可行。”
“然方今之世,国朝无养人人年幼之所,无养人人年老之所,所设育婴堂,养老院,皆为鳏寡孤独所设,故而也无有人人行兼爱之根基。”
“是以,方今之世,差等之爱为优,未来之世,兼相爱为优。只因大同之世,非仅为鳏寡孤独皆有所养之世,而为人人皆有所养之世,非仅为仓廪实之世,而为人各因其性而全其才之世。”
“……”
众人一口气屏息看完,皆忍不住击节赞叹。
“妙论啊,妙论,当浮一大白!”
“失策失策,今日当去酒楼看这期灵思集论的。”
“妙妙妙,没有人能在看虞君清谈时不变成小猫咪!”
“喂喂喂,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来了。”
“虞君之才学,真如杲日当空,澄澄光彩,吾恨不能亲眼目见之。”
“……”
众人七嘴八舌的言语,一如茶汤的香气,袅袅飘来,丝丝入耳。
纵使竭力不去想起她,可她如今名声赫赫,谈论者众,似走到哪里都避不开她的影子。
她是中天之日,谈笑有魁彦,往来皆宗匠,高高在上,受人艳羡和敬仰,那才是她的人生。
是啊,她光辉灿烂的人生,怎能有一个形同废人的瑕疵。
她也是日夜苦修,笔耕不辍,手不释卷,才有今日之成就,是谁有大好前途就在眼前,却横遭厄难,都会不甘心到了极点吧。
薛庭梧不知何时站在了茶棚前,他拾一茶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入愁肠,更添新恨多。
他丢下银钱,转身离去。
身后茶棚里的喧闹声渐渐远了,那些关于那人的赞叹、争辩、仰慕,也如潮水褪去,只余下他一人走在通往玉京棋院的路上。
这条路他走过千百遍,闭着眼睛都能记起每一块石板上的凹凸之处。可今日走起来,却觉得格外漫长。
虞泽兰,你可千万要前程似锦。
他的手隐在袖下,紧攥成拳。
不然,岂对得起她的心狠、卑劣、远谋深算。
他在心底嘲弄道。
……
两人在棋院门口擦肩而过,薛庭梧目不斜视,神色淡漠。
余光里飘过一片似有几分熟悉的衣角。
薛庭梧脚步未停,只经过那人时,还是难免呼吸一窒。
这还是自那日决裂之后,他第一次遇见她。
按理说,她事忙,最近也不怎么常来棋院,不用刻意避开,他二人都很难会遇见。
这就是他们人生本来的模样,这一瞬的偶然,就是他们全部的交集。
都梁香停了下来,回头张望,一旁的王梁脚步一错,结结实实挡住了她的视线。
“师妹,你忘了那日他是怎么骂你的?你再跟他说一句话,我瞧不起你。”
“我又不知是他,只好似看见了什么故人,下意识张望确认一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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