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平台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脚下的积水不再流动,头顶的荧光地图还在发出微弱的光,红点标着“起点”,可我看不进去。扳指突然发烫,不是震动,是烧,贴在皮肤上像烙铁。我单膝跪地,手掌撑住地面,冷汗顺着额角滑进脖颈,后背那片纹路又开始跳,节奏和三秒前的地基塌陷一模一样。
我抬起头,目光从墙上移开,往前五米,积水反光不对劲。不是水波,是金属光泽,冷、死、没有活气。我缓缓抽出手枪,枪身冰冷,手指轻轻搭在扳机护圈外,没开保险,每一步都走得极轻,靴底碾过碎石,却似踏在心尖。脚步压得极轻,靴底踩在碎石上都没发出声音。离光源还有两米时,我蹲下,手电光斜着打过去。
是个男人,盘坐在地上,背脊挺直,头微微低垂,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右手攥着一张纸。整具身体已经完全变成青铜色,表面光滑,像是被一层金属皮包裹着,连眼睑都封死了,但面部轮廓还能认出来。
沈既白。
我没动。扳指还在烧,耳边响起低语,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电台:“三……秒……毒……散。”
我盯着雕像,不动表情。他是医生,随身带十七支镇定剂,太阳穴里埋了铅块,说要找绝对封闭的空间。现在他坐在这儿,成了铜像,手里还攥着东西。我没去想他是怎么死的,也不问谁把他放在这儿。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三秒后会散什么。
我环顾四周。身后是竖井入口,梯子还在,但上来时没绑绳索,回去要花时间。左右无路,前方是墙。整个空间只有这一条通道,长不足十五米,宽不过三米,打碎雕像释放的东西,我们谁都躲不开。
低语又来了:“三……二……”
我闭眼,卸下肩上的六管格林机枪,打开保险,枪口对准雕像头部。手指扣住扳机,呼吸放慢,肌肉绷紧。这不是犹豫,是确认射击角度——子弹必须贯穿颅骨,不能偏,不能炸飞关键物品。我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留下的东西,毁了就没了。可我也知道,三秒之后,若不毁,我们都得死。
“一”没传来。
我在“一”之前开了火。
高速子弹瞬间击穿青铜头颅,整具雕像炸裂,碎片四溅,像砸碎的陶俑。一块尖锐的铜片擦过我左臂,战术背心划开一道口子,皮肤破了,血流出来,我没管。烟尘还没落,我已经冲进残骸中心,一脚踢开半截手臂,拨开碎块,目光扫向胸腔位置。
空的。
胸腔从内部被掏空,像是提前设计好的容器。底部静静躺着一块黑色玉石,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更大的扳指上敲下来的碎片。正面阴刻两个字:望川。
我伸手捡起,指尖触到玉石的瞬间,扳指突然一震,耳中低语变了,不再是倒计时,而是一串模糊的名字,男女老少都有,最后一个音节拖得很长,听不清,但语气像在呼唤。
我把碎片塞进衣袋,刚收手,脚下雾气猛然翻涌。
原本贴地飘浮的灰白色灵雾像是被惊醒,颜色迅速转为灰红,质地变稠,像有生命一样贴着地面爬行,先是从雕像残骸处扩散,接着均匀覆盖整个空间。我往后退了两步,却发现雾气不止追我,而是朝所有人蔓延。
低头看自己手臂。手背血管凸起,皮肤下浮现出细密纹路,形状如鱼鳞,边缘泛青黑,正沿着小臂往上爬。我猛地抬头看向林小满和赵九。
林小满站在通道中段,左手扶墙,右手握匕首,脸色发白。她已经察觉,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鳞状纹路和我一模一样。赵九靠在竖井边缘,右手按着霰弹枪,左臂裸露在外,纹路已爬到肘部,他咬牙,没出声,但额头全是汗。
雾气还在增厚,贴近地面的部分开始分层,上层静止,下层缓慢流动,像有意识地避开某些区域。空气中传来极细微的声音,不是风,也不是滴水,是咀嚼,很轻,密集,像是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咬什么。
我抬手摸扳指,它安静了,不再震,也不再烫。可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刚才那一枪打碎的不只是雕像,是某种封印。沈既白用身体当容器,把毒气锁在里面,直到有人打破它。
而现在,毒气出来了,带着他的血清、他的铅块、他的记忆,混进灵雾,开始改写接触者的基因。
林小满抬头看我:“这是什么?”
我没回答。她不需要答案,现在没人能给她。我只说:“别碰伤口,别让血流进雾里。”
她点头,把匕首插回腰间,左手攥紧袖口,压住手腕。赵九也明白,解下战术带,缠住左臂上端,用力勒紧,阻止纹路继续往上爬。但他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单纯的警惕,而是恐惧——对身体失控的恐惧。
我站在原地,没再靠近他们。扳指刚才的低语还在脑中回荡,那串名字,最后那个音节。我怀疑那不是亡灵在说话,是碎片在响。黑玉本身在共鸣,和我体内的纹路、和地铁梦境里的站台,在互相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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