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九，潼关。
一连三日，凉州军的攻城锤从早撞到晚。城垛接连被撞塌了七处，守军前脚拆了门板填上沙袋，后脚又被撞开，黄土混着碎砖簌簌往下掉。
王慎提刀亲自守在城头最险的豁口，一支羽箭擦着他耳廓飞过，削断盔缨钉进身后的夯土墙里，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韩柏赤着膊，拎着斩马刀带队冲了三趟城头，三趟都被滚木礌石砸了回来。
最后一次云梯被钩镰枪拦腰拽断，他整个人从半空中直直砸下来。
亲兵把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时，他还攥着半截刀杆，撑着刀往起站的时候，血水顺着甲缝往下淌，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嘴里还在骂，说就差一步。
“侯爷。”韩柏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城垛破了七处，他们的沙袋早填完了，现在连棺材板都往上堆。再给末将六天......不，五天！末将拿这颗脑袋担保，五天之内，必定拿下潼关。”
许敬亭从舆图上抬起头，补了一句，“侯爷，城墙东南角有条排水渠，斥候昨夜摸过去探过了，铁栅栏锈得不成样子。末将带人从那儿摸进去，兴许能抢开东门。”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渠口窄得只能容一人匍匐通过，进去是死是活，全看天意。”
顾长庚盯着舆图上被朱笔圈死的潼关，沉默片刻，“东门离王慎的中军最近，他的骑兵反应极快。你从排水渠摸进去，一旦暴露，退路就断了。”
许敬亭点了点头，“所以这一路只是佯攻。末将在东门点火，把王慎的兵力吸引过来。韩柏趁机从西门正面压上，城门只要打开一道缝，我们就赢了。”
顾长庚摇了摇头，“渠口太窄，一次最多过去三五个人，即便吸引注意力也是有限的，掀不起多大风浪。再者，时机还没到。”
他用指节叩了叩案沿，“王慎在城头站了三天，也快站不住了。明日继续攻城。仗打到这个份上，比的就是谁先熬不住。”
四月二十，凉州。
风沙刮了整整五日，连空气里都带着土腥味。城南新垦的梯田被沙尘盖得严严实实，连田埂都看不清。天光透过糊了三层的窗纸渗进来，昏黄得像蒙了一块浸了油的旧布。
陆白榆是在书房里接到边境急报的。灰色鹰隼从西边天际疾掠而来，翅尖划破昏黄的暮色，稳稳落在院中拴鹰桩上。
厉铮解下它脚上的铜管，快步送进书房。
陆白榆拆开铜管，展开急报，逐字看完，面色骤变。
厉铮在一旁觑着她的脸色，忍不住开口，“夫人，出什么事了？”
陆白榆把军报递给他，沉声道：““西戎大皇子赫连赫元，亲率十万精兵，已过饮马河。斥候报，前锋已陈兵野狐岭，距边境线不足百里。”
厉铮接过军报，一目十行地扫完，脸上骤然变了颜色，“西戎？怎么可能！”
他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几年前夫人那招离间计，把赫连赫元和赫连漠川逼得骨肉相残，西戎元气大伤，到现在都没喘过气来。他们兄弟俩什么时候暗地里握了手？这么大的事，咱们在边境的探子居然连一点风声都没嗅到。”
他咬了咬牙，“他们这时候跳出来，是想趁火打劫捞一把，还是真活腻了？”
“时机掐得这么准，你觉得会是巧合？”陆白榆嗤笑一声，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那场内乱之后，西戎夹着尾巴装了好几年孙子。按照常理，就算他们想趁火打劫，也得等到咱们前线战败，落了下风。如今侯爷和王慎虽然在潼关僵持，但谁占上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偏偏挑这个时候从背后捅刀，谁得利最大，还用问吗？”
厉铮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半晌才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你说是......新帝？”
陆白榆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标注着西戎部落的那片荒原上，良久才开口,“能在这种时候和西戎搭上线，又能开出足够让他们动心价码的人，除了他，我想不出第二个。”
厉铮一拳锤在案角上，震得笔架哐当作响。
“他疯了！”厉铮一拳砸在案角，震得笔架哐当乱响，“他是大邺的皇帝,居然勾结世仇来屠自己的百姓！这事要是传出去，天下人不把他的脊梁骨戳穿?！”
他咬牙切齿,声音越来越沉，“历朝历代，哪个昏君敢干出这种引狼入室的勾当？他为了弄死侯爷，连祖宗的脸面都不要了！”
陆白榆的声音反倒平静下来，像是在陈述一桩旧事，“几年前为了夺嫡，他就敢克扣镇北军的军粮，害死数万镇北军。这种人，你指望他能有什么底线？”
她眸色渐冷，“如今他被侯爷逼得节节败退，御驾亲征的事成了天下笑柄，正面战场根本打不赢。除了引狼入室，他还有别的路走吗？”
她转身望向舆图上潼关的方向，声音冷静得像在推演一局沙盘，
“只要凉州后院起火，侯爷在潼关就待不住。不退兵，边境千里焦土，百姓流离失所；一退兵，潼关之围前功尽弃，王慎就能缓过气来。萧景泽要的，就是咱们腹背受敌、进退失据。到时候无论分不分兵，军心必乱。”
厉铮眉头紧蹙，忧心忡忡，“西戎十万铁骑压境，咱们边境线上拢共才六万人。就算有雄关险隘，王合和周平两位将军也不是吃素的，可西戎铁骑的冲击力你最清楚。六万对十万，硬拼根本拖不了多久。一旦有一个隘口被突破，凉州就完了。”
他顿了顿，试探着说了一句，“要不......飞鸽传书给侯爷，让他暂缓攻城，先带主力回防，把西戎人赶出去再说？”
“绝对不行！”陆白榆斩钉截铁，“现在回防，就是把潼关拱手让给王慎，正好中了萧景泽的圈套。”
。抱歉，今天出门办事，来晚了。还有一更要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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