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伊尔德丰索教堂的钟声敲响第三遍时,小强正跪在长凳上,嘴唇机械地蠕动着,念诵着西班牙语的《天主经》。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将圣徒们的面容投射在石质地板上,红、蓝、绿的光斑在他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变形的手背上颤动。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你的名受显扬……”
他的声音淹没在其他信徒的合唱中。四年来,每个主日早晨他都会出现在这里,穿着粗糙但洁净的亚麻衣服,头发梳理整齐,脸上带着合宜的虔诚表情。他学会了在胸前画十字的正确顺序,学会了何时站立、何时跪下、何时回应“阿门”。他成了托拉尔主教口中的“模范皈依者”——一个曾经迷失在异教黑暗中的灵魂,如今被基督之光拯救的活见证。
但没有人看见,当他的额头触碰到冰冷的长凳边缘时,他的嘴唇无声地念着另一个名字:“伊察姆纳,天空之父,文字的赐予者,请让记忆留存。”
双重生活如同在刀锋上行走,每一天都需要精确计算。
弥撒结束后,人群缓缓流出教堂。小强按照惯例走向侧门,那里托拉尔主教正在与几名西班牙官员交谈。他垂首站立在一旁等待,目光低垂,姿态恭顺。
“啊,胡安。”主教终于转向他,“翻译进展如何?”
“帕卡尔王的生平已经完成三分之一,主教大人。”小强用流利的西班牙语回答,“但第五块石碑的铭文损坏严重,我需要更多时间比对其他碎片。”
托拉尔主教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很好。明天我会让修士把卡拉克穆尔出土的那批碎片给你送去。听说你在辨认模糊符号方面有独特的天赋。”
“只是耐心,主教大人。”
“不仅仅是耐心。”主教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有时候我觉得,你仿佛……亲眼见过这些文字被刻下的过程。”
小强的心脏猛地一跳,但他维持着表情的平静。“我只是从小就学习这些文字,主教大人。在我还是……异教徒的时候。”
“是的,是的。”主教摆摆手,“去吧。记住,周五前我需要金星周期的那部分译文。总督大人对你们的天文学很感兴趣——当然,是为了证明上帝创造的宇宙有多么精妙。”
小强鞠躬告退。转身时,他注意到教堂角落里站着两个人:迭戈·德·兰达修士,以及一个穿着裁判所黑袍的陌生面孔。两人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背上,直到他走出教堂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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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小强回到他在修道院内的住处——一个小房间,有床、书桌、一个简陋的祈祷角,墙上挂着木制十字架。书桌上堆满了羊皮纸、墨水、以及托拉尔主教提供的各种玛雅文物碎片。
他锁上门,走到房间最里面的墙壁前。那里看起来与其他墙壁无异,但当他用手指在某块石砖的特定位置按压三次,再向左推,一小块石砖松动了。他小心地取出砖块,从墙洞中拿出几样东西:
一卷保存完好的树皮纸手稿,用豹皮包裹;
几块刻有象形文字的玉牌;
一个小陶罐,里面装着干燥的可可豆、玉米粒和树脂;
还有一本手缝的小册子,封面上没有文字,但内页用炭笔记录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注解。
这些东西是他从毁灭中抢救出来的全部遗产。树皮纸手稿是《波波尔·乌》创世神话的部分章节,抄写于公元四世纪,他曾亲眼见证原始版本在帕伦克的书吏工作室完成;玉牌是历任卡拉克穆尔“蛇王”的登基信物,最后一块刻着公元八世纪一位国王的名字;小陶罐里的物品用于最简单的私人仪式;而那本小册子,是他自己编撰的——用西班牙字母拼写玛雅词汇,记录历法计算、草药知识、古老谚语,以及他不敢写下的历史片段。
每天的这个时刻,他会花一个小时与这些记忆独处。今天,他展开树皮纸,手指抚过那些熟悉的符号:“于是诸神说:‘让我们用黄色和白色的玉米来造人……’”
门突然被敲响。
小强迅速将一切藏回墙洞,推回石砖,抓起桌上的翻译文稿,然后才应道:“请进。”
进来的是年轻修士费利佩,一个二十岁出头的西班牙人,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中燃烧着传教士特有的热忱。“胡安兄弟,主教大人让我送来这些。”
他捧着一只木盒,里面装着十几块石灰岩碎片,边缘参差不齐,上面刻着模糊的象形文字。小强接过盒子时,手指轻轻拂过其中一块碎片——他立刻认出了那个符号组合:“Kuhul Ajaw”,神圣领主。这块碎片来自公元七世纪卡拉克穆尔最鼎盛时期的纪念碑。
“谢谢你,费利佩兄弟。”
年轻修士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犹豫地站在门口。“胡安兄弟,我……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
“这些文字,”费利佩指向碎片,“它们真的只是……异教迷信吗?有时候我帮你整理文稿,看到那些星图、那些精确到天的历法计算……这需要惊人的智慧。魔鬼能赋予人这样的智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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