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季结束了。
外国人的帐篷被收起,那几辆破旧的卡车载着精心包裹的石雕、陶器和绘有图纹的灰泥碎片,在坑洼的土路上扬起漫天尘埃,向着海岸方向驶去。随着他们一同离去的,还有那些笔记本、测量工具和永不停歇的闪光灯。
胡安站在营地遗址边缘,看着最后一个土坑被草草回填。他的手掌上还留着几个月劳作磨出的老茧——挖掘、筛土、搬运石块。考古队的领队,那个戴眼镜的美国教授,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用生硬的西班牙语说:“你是个好工人,胡安。明年我们回来时,还会需要你。”
胡安点了点头,接过最后一周的工钱——几张皱巴巴的比索。他知道教授说得对,他们一定会回来。蒂卡尔这片丛林里还有太多未被触及的庙宇平台,太多埋藏的石碑。就像饥饿的人面对一桌盛宴,他们只是刚刚拿起刀叉。
但他没有告诉教授的是,当铁锹第一次凿开那座神庙基座的封土时,当尘封千年的石灰岩重见天日时,胡安感到的并非单纯的兴奋或自豪。那一刻,一种奇异的颤抖从他的脚底升起,沿着脊椎一路爬升至后颈。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喜悦,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仿佛自己正在亲手打开一座本应永远沉睡的坟墓,而坟墓中躺着的,是他自己的先祖。
“你脸色不好,胡安。”同村的费利佩当时说道,递给他的水壶。
胡安接过水壶,眼睛却无法从石碑上移开。那是一块保存完好的纪年石碑,上面刻着精美的象形文字和一位身着华丽服饰的统治者侧影。考古队员们兴奋地围着它拍照、拓印、低声讨论着可能的年代和身份。
而胡安看到的却完全不同。
在他眼中,那些线条仿佛活了过来。他不懂读这些文字——村里已经没有人能真正读懂古典玛雅文字了,连村里最年长的马特奥长老也只能认出少数几个符号,并根据口传故事猜测含义。但胡安不需要读懂。那石头上弥漫着一种气息,一种重量,一种时间沉淀出的沉默的威严。他仿佛能听到石碑被竖立那天的鼓声,闻到祭祀时燃烧柯巴脂的香气,看到那位统治者在人群中接受欢呼。
“这是你的历史!”教授激动地对围观的当地劳工们说,“你们祖先的辉煌!”
胡安和费利佩等人只是默默点头。他们能说什么呢?说这些石头对他们而言既熟悉又陌生?说这片他们世代居住、种植玉米的丛林,突然被贴上了“伟大文明遗址”的标签,而他们自己则成了这文明的“活化石”或“后代”,需要被研究、被展示、被诠释?
现在,挖掘季结束了,胡安回到村里。他经过村口那棵巨大的木棉树时,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看。树干上系着几条褪色的红布条——那是几个月前,马特奥长老为祈求挖掘工作平安、不惊扰地下神灵而举行的简单仪式留下的痕迹。红布在微风中无力地飘动,像一声叹息。
村里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原样。女人们在公共水井旁洗衣聊天,孩子们在尘土中追逐一只瘦狗,男人们准备着农具,雨季即将结束,玉米地需要最后的照料。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胡安看到村中央空地上,费利佩的妻子玛丽亚正在摆弄一个简陋的小摊位,上面放着几只编织粗糙的小篮子、几件陶土烧制的小雕像——那是她模仿考古队发现的文物制作的。摊位前站着两个皮肤晒得通红的外国背包客,正拿起一个小陶俑好奇地打量。
“这是古代玛雅神的复制品,”玛丽亚用蹩脚的西班牙语夹杂着几个英语单词介绍,“是……是……查克,雨神!带来雨水,好收成!”
胡安皱起眉头。那个陶俑的造型根本不像任何传统的雨神形象,倒像是玛丽亚自己臆想出来的怪物——圆滚滚的身体,夸张的笑容,手里拿着一朵可笑的花。真正的查克神像应该更威严,带有蛇和闪电的象征元素,那是马特奥长老在篝火边讲述的故事里提过的。
但背包客显然不在意。他们愉快地付了钱,把那个可笑的陶俑装进背包,继续拍照去了。
“胡安!”玛丽亚看到他,兴奋地挥手,“看,我今天卖了三件!那些外国人真好骗,他们什么都买!”
胡安勉强笑了笑,继续往家走。
他的家在村子西侧,一座传统的棕榈叶屋顶的茅屋。妻子埃琳娜正在屋外石磨上磨玉米,看到丈夫回来,她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疲惫的笑容。
“回来了?工钱拿到了吗?”
胡安把钱递给她。埃琳娜数了数,轻轻叹了口气:“够买下个月的盐和油,也许还能给孩子们买双新鞋。但胡里奥的学费……”
他们的大儿子胡里奥在镇上的中学读书,那是全家的骄傲,也是沉重的负担。学费、书本费、交通费,每一项都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会有办法的。”胡安说,但他的声音里没什么底气。
那天晚上,马特奥长老派人来叫胡安。长老的家在村子最深处,靠近丛林边缘。当胡安走进那座比其他房屋更显破旧但异常整洁的茅屋时,看到长老正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的地上摊开着一块褪色的麻布,上面放着几件东西:一只古旧的陶碗,边缘有修补的痕迹;几枚黑曜石碎片;一块表面磨得光滑的玉石残片;还有一本用鹿皮包裹的小册子——那是长老最珍视的物品,据说是他祖父传下来的,里面用拉丁字母记录了一些玛雅词汇和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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