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团练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精悍汉子，皮肤黝黑，手上老茧厚实，眼神警惕中带着精明。他见礼后，倒也坦率，言明自己本是地方小土豪，有些田产，组织乡勇本为自保。但近年来官府税赋日重，又有上官索贿，加之王仙芝、黄巢起事后，地方更加混乱，他夹在官府、流寇和濒临破产的佃户之间，左右为难。曹州两败唐军，“雷神”之名鹊起，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与其被各方压榨殆尽，不如投靠一个看起来能站住脚、且似乎对地方势力并非一味打击（指曹州对合作富户的处理方式）的新政权。
“孙某别无他求，只愿大将军能保全我乡里亲族，给条活路。孙某及手下儿郎，虽不敢称精锐，但也经历过阵仗，愿为大将军前驱，驻守一方。”孙团练说得实在。
黄巢听罢，不置可否，只问了他几个关于郓州官府、驻军、民生及附近其他武装势力的问题。孙团练回答得颇为详尽，显是做足了功课，也有意展示价值。
事后，黄巢对尚让道：“此等人，非为‘义’而来，乃为‘利’而投。可用，但不可信，更不可倚为腹心。其部需打散整编，其人可暂予虚职，观察后用。”
尚让点头：“正是。然其投效，意义非凡。它表明，我大齐之声威，已开始动摇地方旧有势力之根基，使其不得不做选择。此等消息传开，必有仿效者，或真心，或假意。我等需有章法应对，既要广纳以壮声势，又要严防渗透，甄别忠奸。”
果然，孙团练来投的消息（尽管其部被“礼貌”地暂留城外整训，孙本人被授予一个“昭武校尉”的虚衔，安排在孟黑虎手下“熟悉军务”）如同又一记重磅砝码，让曹州“四方来投”的景象更加引人注目。随后数日，又有两股小规模的地方武装派人接洽，虽未立刻率部来归，但表达了善意和观望之意。
甚至，唐军营中，也开始出现不稳定的迹象。有巡夜的唐军士卒小队，在接近曹州外围壕垒时，不是放箭，而是丢过来几支绑着布条的箭矢，布条上写着些诉苦和询问“投诚有何待遇”的潦草字句。孟黑虎将这些布条呈送黄巢。黄巢下令，对于此类试探，可酌情以箭书回应，宣扬大齐政策，承诺对于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量才录用，但必须要求对方拿出实际举动（如提供有价值情报、阵前倒戈等）。
一时间，曹州仿佛成了风暴眼中一片奇异的“热土”。城外是唐军困锁的孤城，城内却人流汇聚，生机勃勃，甚至隐隐有吸纳四方、反客为主之势。
然而，涌动的人潮中，也必然夹杂着泥沙。
陈平绷紧的神经没有丝毫放松。他手下监控的那条以刘记布庄账房、茶摊老板、王二为核心的间谍线，在“四方来投”的热潮中，活动更加频繁。他们似乎试图利用人员流动复杂、审查难以周全的漏洞，安插或联络新的人手。那个账房文士与旧衙署书办的“偶遇”次数增加，有一次密谈时，甚至提到了“大将军近日接见某郓州来客”这样的具体信息，显然在试图打探高层动向和对投诚者的真实态度。
同时，新近投奔者中，也发现了几个可疑人物。一个自称“精通兵法”的落魄文人，在考核时对答如流，但对某些具体战例的细节却语焉不详，且对曹州军制流露出超乎寻常的兴趣。另一个携家带口来投的铁匠，手艺尚可，但言谈间对鲁方工坊内部情况追问过多。这些人被陈平的人重点“关照”，暂时分配到无关紧要的岗位，严加监视。
黄巢对此心知肚明。他在一次核心会议上提醒众人：“来投者众，足见人心所向，大势初成。此乃好事，亦是大考。好事在于，吾道不孤，力量可聚。大考在于，鱼龙混杂，敌我难辨。我等既要敞开怀抱，广纳贤才，又要心如明镜，细察毫厘。尤其新近投军者，务必打散编入各营，由老兵带领，加强教导。工匠、文吏录用，亦需严格考评，循序渐进，不可骤付重任。赵璋，粮秣统筹，压力更大，需精打细算，既要维持供给，又要留有冗余，以防不测。”
“四方来投”的景象，如同一把双刃剑，既给曹州注入了新鲜血液和扩张的声望，也带来了内部管理的巨大挑战、资源分配的压力以及安全上的隐患。
但无论如何，潮水已经涌来。曹州这座新生的政权，必须学会在这股混杂着希望、投机、忠诚与阴谋的洪流中，把握方向，淘洗泥沙，壮大自身。
城外，张贯的围困仍在继续，但唐军的士气愈发低迷，攻势寥寥。城内，人流汇聚，生机与危机并存。一幅更加宏大、也更加复杂的图卷，正在这中原腹地徐徐展开。而曹州，这个一度被认为朝不保夕的“贼巢”，正在以一种超出所有人预料的速度和方式，蜕变着，扩张着，向着旧世界，发出愈发强劲而清晰的挑战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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