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河牙帐的最后一夜,没有月亮。
李克用独坐帐中,灯盏里的羊油即将燃尽,火苗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毡壁上像一头困兽的轮廓。帐外,部落撤离的喧嚣已渐渐平息——妇孺与牛羊在先,辎重与老弱居中,最后才是披甲持弓的战士。三万精骑,如今能战者不过两万三四,余者或葬身野狐岭,或被那夜喷火铁雷夺去性命,更有数百被炮火震伤耳膜、至今听不见号令的废人。
他没有点算伤亡。
数字刻在心上,不必再数。
“大王,”亲卫统领在帐帘外低声道,“骨咄禄大王求见。”
李克用没有说话。
骨咄禄自己掀帘进来了。
他走得很慢。不是腿伤——他身上没有一处箭创刀痕。是那夜炮击之后,他的平衡似乎出了什么问题,走起来总像踩在颠簸的马背上。左耳彻底废了,右耳也只剩下模糊的听力。他与人说话时习惯性地侧着头,将完好的那侧凑近对方,像一只警觉又疲惫的老狼。
他在李克用下首坐下,沉默良久。
“大王,”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貌,“是我的错。我低估了齐军的新器,贪功冒进,损兵折将。请大王……”
“不是你的错。”李克用打断他。
骨咄禄抬头。
李克用仍然望着灯焰,独眼中有一种极深沉的疲惫。
“狼跳涧时,你虽败,却反咬齐军一口,差一点就够着黄巢。”他缓缓道,“那时你若全力突围,损失不至如此。你不退,是因为想替本王抓住黄巢亲征的证据。”
骨咄禄喉头滚动,没有否认。
“野狐岭,你为先锋,冲杀最前,身被数创。”李克用继续说,“那一战,本王也没赢。”
骨咄禄低声道:“大王亲率黑狼卫冲垮齐军左翼,若非赵石那厮拼死……”
“拼死什么?”李克用打断他,“拼死用右翼八千骑换本王侧后一隙?还是拼死用三千铁骑冲本王大纛?那一战,赵石以左翼五千骑为饵,换本王误判战机。本王不是输给赵石的骑兵,是输给他的决心。”
他顿了顿。
“把五千年积淀的汉人土地,压在一场骑兵对冲的胜负上。赵石敢赌,本王不敢。”
骨咄禄沉默。
帐中只剩下羊油灯芯哔剥的微响。
“那个喷铁雷的巨炮,”李克用忽然问,“你看清了?”
骨咄禄点头,又摇头。
“看清了,又没看清。”他艰难地组织语言,“不是一门炮,是十五门。摆成一排,后面有轮子,可用马拖曳。每发一炮,喷火丈余,声如天雷。铁弹有拳头大,三百步外可贯重甲。我的前锋冲到百步内,被一发铁弹穿死六骑……”
他停顿了一下,那只残存的、听力模糊的右耳仿佛又响起了那夜的轰鸣
“大王,”他声音低得像在自语,“那种炮,若齐军有百门……”
他没有说下去。
李克用也没有问。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北地冬夜渐渐封冻的河。
“南撤吧。”李克用终于开口。
骨咄禄猛抬头。
“大王!撤回阴山以北,便是将诺真水以南千里草场拱手让人!各部落会怎么想?党项人会怎么想?那帮见风使舵的回鹘商人……”
“让他们想。”李克用站起身,背对骨咄禄,望着帐壁上那面垂下的黑狼大纛,“本王十三岁随父出征,三十年来,从漠北到代北,与回鹘战、与契丹战、与唐军战,从未退过一步。”
他顿了顿。
“今日退了。不是怕死,是不能让沙陀的根,断在本王手里。”
骨咄禄望着他的背影,喉头剧烈滚动。
他从未见过大王如此说话。
那个十三岁一箭射落敌酋战旗的神童,那个二十四岁率三千骑破回鹘万军的猛将,那个四十二岁独眼仍敢亲率黑狼卫冲击敌阵的枭雄——此刻背对他站着,肩背微微佝偻,像忽然老了十岁。
“黄巢的新器,不是多造几门炮。”李克用的声音很低,“是他有办法让匠人拼命造炮,有办法让士卒从容操炮,有办法让赵石那样的人甘心为他死战,有办法让长安那些酸儒暂时闭上嘴,把钱粮源源不断送到代州。”
他转过身,独眼望着骨咄禄。
“这些东西,本王没有。”
骨咄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撤回阴山。”李克用重复道,“不,撤回更北。黄花堆,白道阪,那里有父汗留给本王的退路。”
他顿了顿。
“今年冬天,咱们可能在白道阪过。明年,后年,也许更久。直到本王弄清楚黄巢的新器是怎么造出来的,直到本王也造出能对抗那种巨炮的东西。”
骨咄禄低下头。
“是。”
开平四年七月初九。
沙陀最后一批殿后骑兵撤离诺真水北岸。他们纵火焚烧了无法带走的毡帐、木栅、马料堆。浓烟滚滚冲天,数十里外可见。
赵石立于南岸高处,望着北岸的火光与烟柱,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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