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月,天津卫的港口,已经一片忙碌。
冬天的冻意还没散干净,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又咸又冷,打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刮得人皮肤生疼。
可码头上已经到处都是人了。
扛货的脚夫、修船的工匠、验关的官吏、讨价还价的商贩,来来往往的,没个消停。
货船一艘接一艘地靠岸,卸下来的是南方的丝绸、茶叶、瓷器,装上去的是北方的粮食、皮货、药材。
号子声、吆喝声、争论声混在一起,嗡嗡嗡嗡的,热闹得不像话。
赵虎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三艘船缓缓驶入港口。
船比他想象的大。
桅杆高高地耸立着,比城里的旗杆还高出一截。船身用上好的楠木打造,漆成深褐色。
“赵头。”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喘气声。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跑过来,穿着一件灰布短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来的胳膊晒得黝黑发亮。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脸上、脖子上、手背上都沾着黑乎乎的油污和铁锈,衣襟上一道一道的,不知道在哪里蹭的。
赵虎认出他来。叫小马,是船队里最年轻的船工,今年才二十一,从十六岁就跟着他出海了,五年下来。
心细,手脚麻利,就是嘴碎,话多,什么都能说上两句。
从海上的天气到岸上的物价,从船底的水藻到天上的星星,他能跟你聊上一整天都不带重样的。
年轻人跑到赵虎面前,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
好不容易把气喘匀了,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赵头,船都检查过了。”小马说话还带着喘。
“底板完好,龙骨结实,我拿锤子一锤一锤地敲过去的,没有裂,没有朽,没有虫蛀。”
“桅杆也没问题。我爬上去看了,从上到下每一节都摸了、敲了、晃了,结结实实的。”
“就是帆布旧了,好几处都磨出了窟窿眼,海风一吹怕是要扯开,得换。全部换新的。”
赵虎没有说话,目光从那三艘船上移开,落在小马脸上,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船舱里的积水排干净了。”小马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了。
“底舱积了大半年的水,兄弟们用桶一桶一桶地舀出去的,舀了一整个早上,胳膊都酸了。”
“老鼠窝也端了,船舱角落里好几窝,也不知道攒了多少年了。还清理出好几窝小老鼠崽子,还没睁眼呢。”
“被兄弟们一锅端了,拿出去喂了海鸥。那些海鸥可精了,知道这边有好东西,一大早就围过来,黑压压的一片……”
赵虎看着他的脸,等着他把废话说完。
小马被他那一眼看得讪讪的,把那半截废话咽回去了,嘿嘿干笑了两声。
又想了想,补了一句,“对了,船舱里还发现了几坛没开封的老酒,不知道是谁藏的。”
“坛子上封着黄泥,泥都干裂了,可一闻就知道是好酒,那酒香隔着坛子都盖不住。兄弟们问怎么处置,我没敢动,等您发话。”
赵虎点了点头,目光从那三艘船上缓缓扫过:“换。全部换成新的。”
“帆布、缆绳、锚链,一样都别省。把船从头到尾整修一遍,该补的补,该换的换,该加固的加固。”
“别心疼银子,银子的事,不是咱们该操心的。”
小马点了点头,从腰间摸出一根炭笔和一小块皱巴巴的纸,蹲下来把膝盖当桌子,歪歪扭扭地在纸上记了几笔。
赵虎又想了想,补充道:“船舱里那些没用的东西,该扔的扔,该烧的烧,该喝的……”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留着。海上湿气重,用得着。别糟蹋了好东西。”
小马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海风吹得有些发黄的牙齿,用力地点了点头,又蹲下来在纸上添了一笔。
赵虎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三艘船在水面上轻轻摇晃。
京城,福宁殿。
褚明远从殿外走进来:“陛下,天津卫传来消息,船到了。”
萧瑾珩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三艘船都到了?”
“都到了。”褚明远肯定地道,“赵虎派人送来的信,船已经开进了天津港。”
“船比他想象的还好,底板完好,龙骨结实,桅杆也没问题。就是搁置久了,帆布旧了,缆绳也老化了,需要整修。”
“赵虎已经安排了人手,说一个月就能抢出来。”
萧瑾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船到了,你要开始准备了。”
褚明远的腰弯得更低了,低到几乎跟地面平行。
“先去沁芳斋。”萧瑾珩竖起一根手指,“找刘掌柜,让他准备糖果礼盒。至少要一万盒。”
褚明远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陛下一眼。一万盒?
沁芳斋的糖果他是知道的,京城最贵的糖,一盒寻常的糖果礼盒,少说也要五钱银子。
带花样的、带琉璃盒子的,更贵。
一万盒,那就是几千两银子。南洋那些地方的人,吃得起吗?
“第二条,去景德镇。”萧瑾珩竖起第二根手指,“找最好的官窑,定瓷器。不要大的,大的不好带,容易碎,占地方。”
“要小的、精的、成套的。茶碗、茶杯、小碟子、小盏,一套一套的,装在木匣子里,匣子里头垫上稻草和棉絮,不能碎。”
“还有茶叶。”萧瑾珩放下手指,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放得松了些。
“大周卖到那边去的都是陈茶、次茶、人家挑剩下不要的破烂货。你准备些好点的茶拿去,给他们尝尝。”
“布料,”萧瑾珩皱了皱眉,像是在想什么,“算了,布料不急。布太重了,太占地方,同样的船舱,装布料能装多少?”
“装茶叶、装瓷器、装糖果,能装好几倍。第一次出海,先带轻的、精的、值钱的。等跑熟了,再带别的。”
他看着褚明远,目光沉沉的,像是有千斤重担压在上面。
“就这三样,尽快备齐,全部运到天津港,装上船。”
褚明远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萧瑾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去吧。别再耽搁了。”
褚明远应了一声,倒退着往殿外走了几步,然后转过身,快步走了出去,大步流星地往宫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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