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鬼”在荒原上疾驰时发出的轰鸣声已经不再像出发时那样清脆有力，反而带上了一种金属疲劳后的嘶哑，那种履带与冻土反复摩擦产生的震动顺着厚重的底盘传导到每一个人的骨头缝里，让人产生一种这台战车随时都会在下一秒散架的错觉。
车窗外的景色正发生着一种诡异的演变，原本那种纯粹且死寂的白色渐渐被一种病态的淡绿色雾气所取代，那是由于白塔倒塌后全球气候调节机制崩溃而引发的生机逆流。
当前时间：4月26日，凌晨。 当前坐标：禁区南部边缘，荒原古战场。
王晨自上车后就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他的右手始终紧紧扣在怀里的旧研究服上，而那只被磨平了花纹的旧怀表就贴着他的掌心跳动。那种嘀嗒嘀嗒的声音在杂乱的发动机噪音中依然清晰得可怕，它不像是机械零件在碰撞，而更像是一个存在于更高维度的心脏在向这个即将崩溃的世界发出最后的倒计时。
我趴在他的膝盖上能感觉到他的肌肉一直处于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即便他闭着眼，那种由于过度消耗精神力而产生的太阳穴跳动依然没有停止。
“这雾不对劲。”
老铁突然用力揉了下眼，他的独眼里布满了红血丝，那是长时间高强度驾驶和精神压力导致的。他指着正前方那些正在飞速弥漫的绿霭，声音里透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
“这些雾气里好像有活物，刚才我看到几个巨大的影子在雾里一闪而过，那形状不像是任何一种咱们见过的变异兽，倒像是……倒像是神都里那些被催生出来的树根长了腿。”
铁塔队长听到这话猛地站起身，他把头凑到观察孔旁观察了许久，脸色也随之变得极其难看。
那些绿色的雾气并不是水汽，而是由无数细小到肉眼难以察觉的孢子组成的，它们正在空气中贪婪地吸纳着一切游离的热量和水分，甚至连“红鬼”外壳上残留的冰霜都在这些孢子的侵蚀下迅速软化变成了一种粘稠的液体。
“那是‘收割者’。”
一直沉默的药师突然开口了，他靠在车厢最阴暗的角落里，虽然失去了对白塔的掌控，但他对这种能量变化的感知依然敏锐得让人脊背发凉。
“世界树感觉到了威胁，它正在提前开启这一季的果实收割。你们以为神都是一座避风港，其实从它扎根在那里的第一天起，那座城市就是它为了今天而准备的一口巨大的砂锅。现在锅盖被王晨揭开了一角，它自然要加快煮熟这些养料的速度。”
药师转过头看向王晨，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
“你看外面那些在雾气里跑动的影子，那是被世界树意志直接接管的战斗植株。它们现在正在清理所有还在荒原上游荡的生命，把所有的生物质都回收回去。如果我们不能在天亮前冲进神都，咱们都会变成这片荒原上的一堆绿肥。”
王晨终于睁开了眼，那一瞬间他眼底闪过的一抹翠绿色竟然让车厢里的光线都黯淡了几分。
他没有理会药师的嘲讽，而是把手伸向了老铁的仪表盘，指尖轻轻在那上面滑动，一股极其温和却又坚韧的生命力顺着线路渗了进去。
原本已经有些超负荷的引擎在这一刻突然发出了一声欢快的咆哮，那些报警的红灯一个个熄灭，整台车的动力输出竟然在瞬间提升了将近百分之三十。
“老铁，别管那些影子，全速冲过去。”
王晨的声音沉稳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失去亲人的少年，他重新闭上眼，意识却已经顺着那块怀表的嘀嗒声，跨越了数百里的荒原，直接触碰到了神都城中心那棵顶天立地的巨树。
在那里，他听到了无数个灵魂在痛苦地哀嚎。
那些曾经在树荫下安居乐业的人们，此时正被从天而降的金色根须缠绕，他们的体温、记忆和异能正在被那棵树毫不留情地抽走，而他们却因为处于一种极度的幻梦中而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这就是你说的保护吗……”
王晨在心底发出一声冷哼，他手中的怀表猛地发出了一阵急促的震动，一道微弱的波纹以“红鬼”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将那些试图靠近的绿色雾气强行排开。
车子在绿色的海洋中孤独地穿行着。
我们路过了一些废弃的补给站，那里原本还有些拾荒者在扎堆生活，可现在只剩下一张张干瘪的人皮覆盖在生机盎然的藤蔓上。那种强烈的美感与纯粹的恐怖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让人作呕的末世画卷。
小哑蜷缩在座位上，她那双紫色的眼睛此时正不断地流出泪水。
她是这棵树制造出来的实验体，她比任何人都更能感受到母体的疯狂。她紧紧抓着王晨的衣角，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呜咽声，那是在求救，也是在告别。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极其诡异的鱼肚白，但那不是阳光，而是神都方向散发出来的、足以遮蔽日月的金色神辉。
在那神辉之中，神都那高耸的城墙轮廓已经依稀可见，但在城墙之上，原本坚不可摧的合金防御带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巨型藤蔓彻底覆盖，看起来就像是一座长满了绿苔的巨型坟墓。
“咱们……还能进去吗？”
铁塔队长紧握着手中的步枪，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显得有些发白，他看着前方那座已经完全变了模样的孤城，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颤音。
王晨站起身，他把那身旧研究服披在了肩上，右手稳稳地握住了车门的把手。
“不是我们要进去，是它在等我们进去。”
他转过头，看着这一路陪他走来的伙伴们，眼神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温情，但这温情很快就被一种近乎神圣的使命感所取代。
“老铁，待会儿到了城门口别减速，直接撞进去。铁塔，保护好小哑和琉璃。至于药师……如果你还想看到明天的太阳，就拿出你压箱底的本事来，帮我们把路开到那棵树的根部。”
药师看着王晨，半晌后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缓缓点了点头。
“红鬼”再次加速，像是一枚燃烧着的黑色利箭，划破了那层层叠叠的绿色迷雾，带着所有人的希望与绝望，朝着那座已经被生命意志彻底吞噬的神都，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惨烈的一次自杀式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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