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已经彻底由青灰色转为了那种沉重且粘稠的铅灰色，那是由于世界树巨大的冠冕不再吸收大气中的尘埃，无数被封存了数十年的冰核和灰烬正在神都的上空重新汇聚，预示着一场真正属于自然的暴风雪即将降临。
王晨在那张被油污浸透的工作台前坐了很久，他并没有真的睡死过去，那种长期在荒原上养成的警觉让他即便在极度疲惫中也能清晰地听到老铁在外面捣鼓简易灶台时发出的叮当声。
当前时间：4月26日，午后。 当前坐标：神都下层，王晨的秘密工坊。
那种原本充斥在脑海里的、属于世界树的浩瀚鸣响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感到陌生的空旷感，王晨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能听到脊椎骨节发出的一连串细微脆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原本那些游走在皮肤下的绿色脉络已经彻底隐去，只剩下几处细小的划痕和被冻伤后留下的紫色淤青，这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作为凡人的踏实感。
我趴在桌角的那个旧齿轮堆里，眯着眼看着他。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混合了陈年面粉和廉价猪油的味道，那是老铁正在这间除了扳手就是电缆的屋子里试图变出一顿能入口的午餐。
“我说小子，你那工作台上的那些破烂赶紧往里挪挪。”
老铁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里面腾起的热气在那盏昏暗的应急灯下扭动着，看起来竟然比那棵世界树的光辉还要生动。他把盆重重地往桌上一搁，从腰间摸出两双显然是刚从废墟里刨出来的、长短不一的筷子，在袖子上用力蹭了蹭，递给王晨一双。
“神都现在的粮仓已经乱成一锅粥了，那些守卫军正忙着镇压那些刚醒过来想去抢罐头的小年轻。这两口面还是老子用半块动力电池跟黑市的那帮孙子换来的，那个蛋是老子在半路的一处倒塌的鸡舍里捡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变异种，你先趁热垫垫。”
王晨接过筷子，看着搪瓷盆里那个被煮得有些发焦的荷包蛋，鼻尖微微有些发酸。
他挑起一根面条塞进嘴里，那种粗糙的、带着一股子碱水味的口感顺着食道滑下去，瞬间让他的胃部泛起一阵阵暖意。
“铁塔呢？”
王晨咽下那口面，声音虽然还是有些嘶哑，但已经恢复了不少力气。
老铁往椅背上一靠，顺手摸出一根已经压扁了的半截烟卷，却没点火，只是放在鼻尖闻着那种辛辣的味道。
“那大个子现在忙着当救世主呢。他在外面收编了几个以前相熟的巡逻队兄弟，正带着那帮刚醒过来的平民去清理排水管。他说那棵大树虽然倒了，但那些枯萎的根茎要是堵住了神都的循环系统，过不了三天，咱们这帮人就得在污水里游泳。”
老铁说到这儿，眼里闪过一丝忧色。
“不过王晨，这神都的局势可不乐观。以前大家虽然活得像行尸走肉，但好歹有那棵树发出的热量和梦境撑着。现在梦醒了，这北极圈里的低温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刚才看了一眼城外的气温计，由于白塔没了，这里的温度正在以每小时五度的速度往下掉，咱们手里的那点燃料，撑不了多久。”
王晨沉默了，他放下筷子，转头看向那个在砖缝里若隐若现的小绿点。
那并不是什么神迹的延续，而是一种极其顽强的生命力在失去了母体压制后，正试图在这片绝境中重新寻找平衡。他能感觉到，那块怀表引爆时散发出来的“归还”能量，其实已经改变了每一个神都市民的体质。
现在的神都人，虽然不再拥有那种移山填海的异能，但他们对严寒的抗性却在无形中提高了很多，那种白色的雨点在他们体内种下了一种微弱的、可以自我修复的循环。
“药师呢？”
王晨没接老铁关于燃料的话茬，而是问起了那个让他一直如鲩在喉的男人。
老铁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有些复杂的笑。
“那老怪物走了。铁塔说看见他带了几本从你这儿顺走的旧书，一个人往北城墙那个破损的洞口钻进去了。他说这个世界太吵了，他要去冰原深处找个安静的地方，等着看你折腾出来的这个‘人类新世界’到底能撑几天。”
王晨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些正缓慢移动的人影。
那些曾经是教授、厨师、甚至是乞丐的人们，此时正机械地挪动着步子，在废墟中翻找着一切能用的东西。他们脸上的表情不再是那种麻木的安详，而是充满了由于饥饿、寒冷和恐惧带来的生动。
这种生动虽然看起来有些残酷，但王晨知道，这才是活着的颜色。
“咱们得去一趟中心实验室。”
王晨转过头，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父亲在那里留下了一个备用的地热泵站，那是在世界树扎根之前设计的。如果那东西还能转起来，神都的这个冬天就还有救。老铁，你的‘红鬼’还能动吗？”
老铁听完，猛地把嘴里的烟卷一吐，露出了一个久违的、有些疯狂的笑容。
“嘿，你这小子，只要有活儿干，老子的‘红鬼’哪怕只剩下一个轮子，也能把你送到地心去。不过咱丑话说在前头，那中心实验室现在可是神都最乱的地方，那帮老顽固和新冒出来的几个帮派头子，估计都盯着那块肥肉呢。”
王晨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把那把旧匕首插回了靴子里。
他看着正在桌子上欢快地拨弄着齿轮的我，伸手揉了下我的脑袋。
这场远征并没有因为白塔的倒塌而结束，恰恰相反，在这个没有了“神明”眷顾的荒原之上，属于人类自己的一场关于生存与尊严的漫长拉锯战，才刚刚拉开它那极其沉重且真实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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