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开”字吐出来的瞬间，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反而是一种让人感到意外的寂静。就像是一直紧绷到极限的弓弦突然断裂，或者是深潜者在万米水下终于卸掉了那一身沉重的压载铁。
紧接着，一股源自地心深处的、带着远古硫磺气息和岩石焦糊味的热浪，顺着那些早已干涸的管道网络，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态势奔涌而上。
当前时间：深夜。 当前坐标：中心实验室，B7层核心控制室。
控制室里那些原本因为低温而挂着白霜的金属墙壁在这一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冒汗”，大量的水蒸气在那巨大的温差下产生，瞬间就让整个地下空间变成了一个白茫茫的桑拿房。那些原本精准锁定的红色激光射线在浓重的蒸汽中发生了严重的散射和折射，变成了一团团毫无威胁的粉红色光晕，在这混沌的空气里无力地闪烁着。
王晨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顺着滚烫的操作台滑坐在地。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股湿热的空气在肺部横冲直撞，带来一种久违的、甚至有些辛辣的刺痛感。那个被他嵌入凹槽里的怀表齿轮此时已经彻底失去了那种神秘的微光，变得黯淡无光，就像是一块随处可见的废铁，静静地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
我跳下操作台，落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那一身被汗水湿透的衣服正贴在身上，而皮肤下面那颗心脏正在有力地、缓慢地跳动着，不再是那种与神明共鸣的频率，而是属于一个疲惫凡人的节奏。
“成功了……”
老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角落里爬了出来，他丢掉了那个已经没用的暖水壶，整个人贴在那个巨大的透明观察窗上。
窗外那原本死气沉沉的地下岩层此时正被一种暗红色的光芒照亮，那是地底熔岩的热量正在顺着主管道上升的标志。老陆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老泪纵横，他用颤抖的手指在布满雾气的玻璃上胡乱地画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一些只有旧时代工程师才懂的数据，仿佛在这一刻他终于完成了对二十年前那个承诺的交代。
铁塔队长从天花板的架子上跳了下来，落地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顾不得擦一把脸上的油污，几步跨到那块依然冒着青烟的“红鬼”装甲板后面，一把将还在发愣的老铁拽了起来，两人背靠背地警惕着周围白茫茫的一片。
蒸汽虽然暂时遮蔽了视线，但那种被称为林森的危险气息并没有消失。
相反，在那团最浓重的白色迷雾中，一股极其稳定且冰冷的秩序感正在重新凝聚。
“很壮观，不是吗？”
林森的声音穿透了蒸汽，依然是那么平稳，不带一丝烟火气。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力量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竟然硬生生地将周围那些滚烫的蒸汽推开了一个直径三米的真空地带。
他站在那里，洁白的长风衣上虽然沾了一些湿气，但那副银边眼镜依然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目光并没有因为计划的失败而显得气急败坏，反而多了一种像是看着顽皮孩子打碎了贵重花瓶般的无奈和冷漠。
“你们听，这地底的声音。”
林森微微侧头，像是在倾听某种乐章。
随着地热泵的全功率运转，一阵阵低沉的轰鸣声开始沿着神都庞大的地下管网向上传导。那声音不再是机械的运转声，而更像是一头沉睡了太久的巨兽在翻身，整个B7层的地面都在随着这股频率微微震颤。
“这不仅仅是热量，王晨。这是欲望的催化剂。当第一缕热风从街头的井盖里吹出来的时候，那些在寒冷中学会了隐忍和互助的人，很快就会为了争夺一个靠近暖气管道的位置而重新拿起刀子。你以为你给了他们希望，其实你只是打开了一个加速他们自我毁灭的潘多拉魔盒。”
王晨扶着操作台慢慢站了起来。
热气熏蒸得他有些头晕，但他眼里的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林森，你这种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喜欢替别人做决定了。”
王晨的声音有些沙哑，在蒸汽的混响中听起来并不算洪亮，却有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坚定。
“你和药师其实是一类人，你们都把自己当成了观察者，甚至是饲养员。你们觉得人类太蠢、太贪婪，需要被管理、被阉割。但你们忘了，这二十年，在没有那棵树、没有白塔的那些阴暗角落里，人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王晨往前走了一步，离开了操作台的支撑。
“他们靠的不是什么宏大的计划，也不是什么绝对的理性，而是在快饿死的时候愿意分半块饼干给邻居的那点傻气，是在快冻僵的时候互相依偎取暖的那点本能。这份热量也许会带来混乱，但也只有在混乱里，那种真正属于人的生命力才能重新长出来。”
林森闻言，轻轻地摇了摇头，他抬起手，那十几枚原本散落的飞刃重新回到了他的掌心，迅速组合成那枚完美的银色金属球。
“看来语言已经无法让你理解这种层次的差距了。王伟留下的东西确实精妙，但也到此为止了。现在热源已经打开，我只需要重新接管这里的控制权，依然可以按照我的方式来分配这份‘礼物’。”
金属球在他指尖重新开始加速旋转，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高频蜂鸣。
“至于你们这几个变数，最好的归宿就是成为这地热熔炉重新点火的第一批祭品。”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围原本已经被推开的蒸汽突然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疯狂地向着林森的身体周围汇聚，竟然形成了一个高速旋转的白色涡流，而那涡流的中心，正是那枚已经快要看不清形状的致命金属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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